次日清晨,大军再度拔营。
雨势仍是不减,整条官道被泡得稀烂。
李仲穆骑在马上,正随着队伍缓缓往东南而去,赶往来时的土门关。
忽然,一骑从队伍后方策马赶来,神色透着几分紧张。
不多时,黄狗上前压低声音道:“节帅,后面有尾巴。”
李仲穆眼神一凝:“什么人?”
黄狗回道:“还不清楚。斥候回报说,像是本地的州兵。”
李仲穆沉吟片刻,吩咐道:“再探。”
至于布防,还轮不到他操心,葛从周早有安排。
黄狗领命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李仲穆不时回头望一眼,却始终没见追兵逼近。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李仲穆皱眉,策马绕后,穿过拥挤的队伍,到了后军附近。
眼前的情形让他愣了一下——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蹲着几百号人。
这些人身上的甲胄早被卸了,兵器也被收走,由后军军卒持刀看管着。
而在这些人身后,又有更多的降卒被陆续押来。
李仲穆皱眉,拦下一名中军亲卫,问道:“怎么回事?”
那亲卫抱拳道:“回李帅,这些人昨夜跟在我们后头,鬼鬼祟祟的,葛帅早就让后军留意了。”
“今日一早,后军设了个套,把他们堵在了道口。本以为是晋军追兵,结果一交手,才发现都是本地州兵,没抵抗便全降了。”
“本地州兵?”李仲穆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目光从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卒身上扫过。
可再往空地后头一看,景象便有些扎眼了。
官道旁的泥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大大小小的箱子早堆满了。
再远些,还有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车身漆色还算鲜亮,显然里面坐着的是女眷。
而在这些马车边上,另停着几辆破旧的板车,车板上铺着草席,席上坐着几个女伶人。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发髻胡乱挽着,簪着几支褪了色的绢花。板车旁,几个男伶人正跟着车步行,身上多是皂色或灰白色的旧袍。
连伶人都带上了!李仲穆冷笑一声。
这会儿他已经想通了来龙去脉。
当初他与承天军一战,打的是井陉沿线的晋军据点。
承天军一破,周边的州县便暴露在了宣武军的兵锋之下。
葛从周挥师北上,兵临晋阳城下,沿路那些本地的镇将、县令,谁还敢替李克用卖命?
除了龟缩着不敢出兵的,不少直接选择更换门庭。
这些人投降时,打的算盘明白——晋阳城被围,李克用撑不了几天了。
等汴军拿下晋阳,他们便是“弃暗投明”的功臣,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跟着李克用更好过。
可谁能想到,一场大雨连下了月余,把汴军困在了晋阳城下。
攻城攻不下,粮草运不来,疟疾蔓延,最后竟逼得数路大军不得不撤军。
而这些投降了汴军的本地武装,处境就变得极其尴尬了——他们头上顶着“降将”的帽子。
一旦李克用缓过劲来,他们就成了杀鸡儆猴的鸡。
所以只得跟着汴军跑。
想通这些,李仲穆收回目光,拔马回头。
黄狗此时也策马赶到,低声问:“节帅,要不要再留意一下?”
“不用管了。”李仲穆淡淡道,“葛帅既然收了,自有他的安排。”
李仲穆心底清楚,虽说朱温不缺几个兵卒。
可将来再伐河东时,这些现成的“带路党”,还是比什么探子、地图好用。
……
队伍继续沿东南而行,走的还是来时那条路。
雨势时大时小,反正就是不停,官道状况愈差。
不时就有车轮陷进泥里,得靠数人合力往外推。
骑兵的马蹄每踩一步便深陷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坨厚厚的泥,走不了几里地,人与马都乏得厉害。
可葛从周早下了死令——不得擅自停下歇息!
数日后,井陉故关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头上的旗帜还是宣武军的灰底黑字,远远望去,在雨雾里耷拉着。
沿途还残留了些兵器,褐痕,正是当初李仲穆与承天军激战时留下的痕迹。
队伍临近关城时,城头上的守军便发现了他们。
百余守卒们先是紧张了一阵,不敢确认。
随后弓弩架上了垛口,箭矢斜指城下。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人?”
秦虎策马上前几步,将旗号亮开,喝道:
“义昌李节帅的人马,随葛帅班师!快开城门!”
城头上的守卒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再度确认旗号,这才喊道:
“是节帅!是李节帅回来了——!”
关门从内侧被拉开,数十道的身影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小校,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印。
他身后跟着数十人,皆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此刻站在城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过来的队伍。
那小将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李仲穆,眼眶一红,几步上前,单膝跪在泥水里,声音发颤:
“节帅!您终于回来了!”
李仲穆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拽起:“起来说话。”
那小校这才站直身子。
李仲穆没有多问,先朝身后挥了挥手:“先进城。”
大军鱼贯而入。
葛从周的中军径直穿过关城,继续往东南走,并未停留。
李仲穆则领着义昌军的一部留了下来。葛从周给了他一日休整的工夫,让他把伤兵的事处理清楚。
入城后,李仲穆才发现,关城内的情形比他走时差了许多。
当初他攻下承天军,把两千余伤兵留在这里休养。
他也记得清楚,走的时候,关城里加上守军至少两千多。
可现在,明显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