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黄狗粗略清点了一下,总数已不到两千。
他立刻让黄狗把那个小校叫来。
那小校姓周,是原先义昌军步卒的一个指挥,承天军那一仗肩膀中了一箭,伤得不轻,便被留在了关城。
“怎么少了这么多人?”李仲穆问。
那小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回节帅……当初除去守卒,您留下的有两千余弟兄,可您走后,不少重伤的,熬上一两日便没了。”
“还有一些伤得不重的,伤口感染,也死了。前后死了约莫四百多。”
李仲穆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那小校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后来您走了不过几日,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晋军。”
“附城杀来,打了一阵,又死了一帮弟兄。虽然最后把晋军打退了,可那之后,弟兄们的士气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李仲穆已经明白了。说白了,就是这些人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或者就是觉得自己即便回来,也不会带他们走。
李仲穆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做的很好。”
那小校一愣。
下一瞬,李仲穆转过身,朝帐外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
“去,把城里所有伤兵,都集合到关城校场上!”
“诺!”
不多时,关城校场上便黑压压站了一片。
说是“站”,其实很多人是坐着的,有的靠着墙,有的拄着棍。
这也实在不怪,便是他们这一路大军都缺粮缺得厉害,更别说这两千多困守小城的伤卒了。
李仲穆站上校场中央那座简陋的木台,目光从这些伤兵脸上扫过。
只听他说道:“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声音不大,却在台上四周亲卫口中层层传开。
“当初,某曾有言在先,将弟兄们暂且安置于此,待来日大军得归,定与弟兄们一道返程。”
校场上一片安静。
“某告诉你们——”李仲穆拔高了声音,“某今日来,就是兑现某的承诺!”
底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能走的,跟着某走。走不动的,某安排车马,抬也要把你们抬回去!”
这话一落下,校场上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节帅”!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参差不齐,却一声接着一声。
眼见目的已经达到,李仲穆沉声开口,“黄狗!”
黄狗闻声上前。
李仲穆接着道:“把咱们的粮食分出来,先让弟兄们吃上一顿。”
“诺!”
台上一侧,那小校只觉得李仲穆仁厚无双。
实际上李仲穆早有了打算,这受伤的两千余人,有一半多是义昌的。
这些人本就是挑出来的精锐,与承天军一战后,剩下的更是老卒中的老卒。
至于那些伤的重的,这一月多来也早死了。余下的,大多伤的不重,此刻也只是饿的这般没精神。
待把这些人带回义昌,以此为基,重组大军,这四州军心,便尽可为他所用。
当夜,关城里的伤兵在吃到久违的一顿糊糊后,便开始收拾行囊。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被扶上马车。
他又让黄狗从步卒里抽调四百人,专门负责护送伤兵东归,沿途不得弃下一人。
几日后,大军行至土门。
也就是镇州地界,王镕的地盘。
葛从周的大军没有入城,只在城外官道上歇了一日,便继续返程。
李仲穆的义昌军也随大队行动,只是他带着自己的那部分人马走在偏后,与主力拉开了一段距离。
次日拔营,行至下午,天色虽仍旧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
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缓缓挪动。
李仲穆正策马走在队列中段,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争吵。
他皱了皱眉,偏头朝身侧的黄狗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黄狗应了一声,带着两名亲卫策马往前去了。
不多时,黄狗便带着几个人折回来。
为首的是个义昌军的骑兵,身量中等。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布袍,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看便知是伶人出身。
一侧,是一个女伶人,正低着头抹眼泪。
“节帅。”黄狗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附耳道。
“节帅,底下有个弟兄调戏了个女伶人。”
黄狗说这话时,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一个伶人,算个屁。
李仲穆闻言,同样神色淡淡。
就在这时,一侧那瘦削的皂袍男人快步上前,那身皂袍衣裳上还有一个脚印,被谁踹的,不言而喻。
他侧过身子,对着一侧那女伶人开口训斥道:
“你这个贱婢!不晓得军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吗?”
那女伶人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
“你难道不知道不主动跟从,会使军爷犯了军纪?”
“真是该死!”
这明显的反话,李仲穆自然听得出来。
就是把这件事的性质抬到军法的高度,尽量使自己二人无事。
李仲穆来了兴致,轻笑一声。
他这一笑,周围的人都没看懂。
黄狗还以为节帅是觉得这男人骂得有趣,也跟着咧了咧嘴。
那个骑兵则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仲穆转过头,看向那个骑兵,开口道:
“如今尚在军中,不可任性行事。退下吧。”语气平淡。
那骑兵连忙抱拳,应了声“诺”,退回了队列里。
他心下松了口气——没被罚,节帅果然还是向着自家弟兄的。
李仲穆自然不可能惩戒他。
一个女伶人罢了……
不过,李仲穆对这个男人起了几分兴致。
敢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些话,去保住自己的女人,又给了台阶——这份分寸感,倒不是寻常伶人有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皂袍男人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恭谨:
“回节帅,小的敬新磨。”
李仲穆闻言,眼神骤然一凝:
“镜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