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狗见李仲穆面露异色,手当即按上了腰刀。
敬新磨也察觉到不对劲。
看眼前这位节度使的神色,是听过自己的名字?
可自己一个伶人,怎么可能被一镇节度认得?莫不是和哪个该死的撞了名字?!
他不敢赌,赶紧开口,声音恭敬道:
“节帅明鉴,小人的名字是这三个字——敬,是恭敬的敬;新,是新旧的;磨,是磨砺的磨。”
“小人自幼学戏,师父给起的名儿,一直叫到现在。”
李仲穆没有回应。此刻,他脑中思绪飞转。
后唐庄宗李存勖,身边伶人众多,但自己记得的也就两人。
一个是郭从谦,发动兴教门之变,致使李存勖死于乱军之中;另一个就是敬新磨,扇了李存勖一巴掌,屁事没有。
这等事迹,很难不让人记住。
李仲穆收回思绪,看向他:“你可识得郭从谦?”
这话一出,敬新磨便愣住了。
这是何人?
见李仲穆死死盯着自己,他不敢迟疑太久,便如实回道:
“回节帅,小人……不识。”
李仲穆始终紧盯着他,见其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开口。
“行了,你们回去吧。”
敬新磨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一礼,转身拉着女伶人快步离开。
等他走得远了,黄狗凑上前来:“节帅,此人是细作?”
李仲穆摇了摇头,“这倒不是。”
随后,他接着道:“你去一趟,把这一队伶人全部从那个镇将手里要过来。”
“诺。”黄狗抱拳应下,转身便去了。
李仲穆骑在马上,神色沉凝。
他把敬新磨弄来,可不是因为此人日后抽过李存勖一巴掌。
那不过是饭后谈笑,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敬新磨能在李存勖身边站那么多年、宠信不衰。
这等人善于揣摩人心,知进退。
方才那一幕便是佐证——他明知是自己女人受了委屈,却当众骂她“该死”,把自己摆成一个卑微的小丑,用反话替女人与自己求了条活路。
只是这等人,放在身边,未免屈才了。
当天下午餔食时,李仲穆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追上了前面的葛从周部。
此时已经扎营,葛从周正在帐中处理事务。
自晋阳一撤,几路大军分头南返,各归本镇。
而土门一到,便先是梁公儒、李弘规领军撤走。
如今,也到了自己。
“葛帅。”李仲穆掀帘入帐,抱拳一礼。
葛从周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李仲穆没有坐,开口道:
“梁公儒、李弘规二人离开得匆忙,末将顺道带来的那几百镇州伤卒,还未交付。”
葛从周淡淡道:“无碍,交由土门守军便是。”
李仲穆抱拳应下。
随后又道:“那末将便也领军东归了。 ”
俩人不顺路,既然是在土门合军,自然也要在这时分兵各自返镇。
葛从周闻言看了他一眼。
“此战,你居功甚伟,我已呈报朱公,料想赏赐不日便到。”
李仲穆抱拳称“谢”!
其实,这所谓的居功甚伟完全谈不上。
毕竟晋阳城没有攻下,那些暂时占领的地盘很快就会被喘过气来的晋军重新夺回去。
而自己做的无非是灭了承天军,还有殿后,算是可圈可点。
至于被袭营的失职,在这二者下,便不重要了。
见葛从周没再多说,李仲穆再一抱拳便转身出了大帐。
次日,两路大军分别。
葛从周的中军继续南行。
李仲穆的义昌军则偏东,沿着另一条官道,直往沧州。
又行了数日,官道两侧的地势渐渐平缓下来。
远处的山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和渐渐增多的村落。
再往前,沧州城的轮廓便从地平线上浮起。城头上,灰底黑字宣武军旗依稀可见。
李仲穆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面旗帜,心绪复杂。
一连将近两月,自己终于回来了。只是去时近两万人马,回来不过一万多。
入城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下。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认出他的旗号,连忙让开道路,齐齐行礼。
李仲穆没有停留,策马穿过城门洞,沿着主街往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沿途的铺子皆关了门,行人稀少。
到了节度使府门前,守门的亲卫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牵马。
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们,大步跨进了府门。
府里静得很。
他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直往内院走。
青萝的厢房还亮着灯。
李仲穆推开门时,青萝正坐在案前,低头翻着一册账本。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便看清来人,脸上随即绽出笑来:
“郎君回来了。”
李仲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青萝起身去给他倒茶,一边倒一边开口:“妾这几日在汴州,见到了一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李仲穆觉得有意思,端起茶盏道了句:“噢,谁呀?”
一口茶刚咽下去,他便伸手将青萝揽进怀里。
青萝顺势靠在他胸口,才接着开口,声音轻柔。
“朱公四女,朱琳琅。”
李仲穆揽着她的手猛地一僵。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他亲口对朱琳琅说过,待来日沙场建功,定会向朱公求娶她。
后来他一路从洺州杀到长安再到沧州,从指挥使做到节度使,名字在朱温面前都露了脸。
可“求娶”两个字,他压根没提。
这下倒好,自己成负心汉了。
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女人,竟还在府里碰上了!
李仲穆当即开口:“她可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