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李仲穆误会了。
他连忙抬头,语气急切道:“节帅误会了!属下……属下不是为了自己!”
李仲穆眉头微皱。
“不是为自己?”他看了杨成一眼,“你要为别人讨个差事?”
“说吧,是谁。”
杨成这才开口:“我阿兄,杨淌。”
李仲穆身子顿时一僵。
杨淌!
这个名字,算是久违了!
当初卢彦威兵败,自己等人随他一路败逃,他身边亲卫都头何俊贪得无厌不说,还屡次明里暗里,加害自己。
若不是杨淌,自己哪有今天。
“他来了?”李仲穆问。
杨成点了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
“属下在渡口碰见了他。他如今在汴河上跑船,做了船商。”
“属下劝他一同来义昌,他推辞了。属下心想,若是节帅能给个差事……”
话到最后一句,声音稍小了下去。
李仲穆却沉声道:“好!”声音拔高了几分。
杨成猛地抬头,眼底闪过喜色。
“不过——”李仲穆话锋一转,“他既然来了,怎么不来见我?”
杨成一时语塞。
他憋了半天,才开口:“属下也劝过。可阿兄他说……他做了船商,怕节帅嫌他一身铜臭,失了体面。”
李仲穆闻言,微微一怔。
杨淌是个什么人,他大抵还是有数的。
当年在卢彦威麾下当亲卫都头时,为人忠直、话少,不像会说出这话。
不过眼下能故人重逢,他还是高兴的。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禀道:“节帅,孙掌书记来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杨成偏了偏头:“你先去吧。杨淌的事,某记下了。”
杨成连忙起身,抱拳一礼,退了出去。
孙鹤随后进来,一袭灰袍,也不知是不是吃了自己之前给的人参的缘故,脸色比以往倒是红润了些。
他进门便恭敬道:“节帅。”
李仲穆抬手示意他坐。
孙鹤在下首坐了,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慎重:“节帅此番回来,军中的事……”
李仲穆明白他的意思。
此番北伐,去时近两万人马,回来不过一万多。
义昌军损失可谓不小,更别说带回来的伤兵还有千余人等着安置。
这一仗打下来,看上去亏了,至少义昌看上去亏了。
“先把带回来的兵卒安顿好。”李仲穆开口,“让他们吃饱、治伤、养病。该花的钱,一文不要省。”
孙鹤点头。
随后他抬眼看向李仲穆,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节帅,那氏叔琮呢?”
这三字一出口,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
李仲穆靠回椅背,开口道:“不清楚。”
孙鹤眉头微皱。
只听李仲穆接着开口:“围困晋阳月余,大雨不断,疫病蔓延,不得已撤军!”
“撤军时数路大军各自返回,氏叔琮走的是另一条道。”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葛帅后来没提氏叔琮的事。”
孙鹤听完,神色凝重得厉害。
如果氏叔琮安全撤回来了,葛从周不会不提。
大军分道扬镳之后,各路的伤亡、去向、战后部署,都是要汇总呈报的。
葛从周不提,只有一个可能——氏叔琮那边出了变故。
“伤亡恐怕不小。”孙鹤开口。
李仲穆没有接话。
两人都清楚氏叔琮如果不能调任,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李仲穆做的事——在基层安插大量亲信,全都是在“氏叔琮即将调走”这个假设下进行的。
如果氏叔琮回来了,而且没被调走。
这一切都很容易付之东流。
“不过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事。”李仲穆忽然开口。
孙鹤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意外。
还能有什么事,比氏叔琮的去留更要紧?
李仲穆看着他,沉吟片刻,才开口:“某和县主有点关系。”
孙鹤一愣。
他似乎没太明白这句话里的“关系”是指哪种关系。
他打量着李仲穆——五官端正,容貌硬朗,身形魁梧。
这张脸、这副身躯,放在哪里都是标准的猛将做派。
可将这副身材与娇弱的县主相比……
“节帅是说,您与县主,已经到了……牵手相许、私定终身的地步了?”
孙鹤问得谨慎,他心想,若只是寻常往来,李仲穆不会专门提。
能被李仲穆亲口说出来,应当已经到了这一步。
结果他话音刚落,便看见李仲穆的脸黑了下来。
孙鹤心下一沉。
然后李仲穆说了一句话,孙鹤整个人都僵住了。
“比这个还严峻。”
孙鹤自李仲穆重用以来,难得失态,眼睛都瞪圆了。
盯着李仲穆看了好一会儿!
朱温的女儿,县主。
李仲穆居然敢……
“节帅,”孙鹤愕然道,“您……您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语气透着惊讶和认命。
毕竟,这事一旦出口,他这个做谋主的,就必须想方设法为节帅兜着。
书房里沉寂了好一阵儿。
孙鹤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终于,孙鹤再度开口了,只听他沉声道:
“节帅,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李仲穆回道:“自家几人知道。”
孙鹤闻言,点了点头,那便是李进、秦虎、黄狗几人了。
生死与共、利益绑定的交情。对这些人,孙鹤自然无忧。
随后他又问,“可是那未出嫁的四县主?”
见李仲穆点头,孙鹤顿时后悔了自己之前的举动——劝李仲穆让青萝去汴州东平王府拜见张惠。
当时他的本意是让青萝在张惠面前结个善缘。
可如今看来,朱琳琅是朱温的女儿,她若常在张惠身边走动,那青萝和朱琳琅,岂不是已经碰上了?
想到这里,孙鹤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节帅,”他开口,“是不是青娘子已经遇上了?”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补了一句,“青萝已被王妃纳为义女。”
孙鹤惊讶之余,只觉得事情愈发棘手。
一个是李仲穆的妾、却被王妃认作义女,一个是与李仲穆有私情的县主。
这两个女人在东平王府里见了面,那场面,孙鹤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压下思绪,重新看向李仲穆时,他语气忽然变得极严肃:
“节帅,事到如今,有一件事您必须做。”
李仲穆抬眼看他。
“求娶四县主!”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李仲穆点头:“这是自然。”
他确实该兑现承诺了!
“某明日便……”
“节帅万万不可自己去!”孙鹤当即打断了他。
李仲穆眉头微皱。
孙鹤甚至站起身来:“节帅,您不能自己去找朱公求亲。”
“为何?”李仲穆问。
“因为分量不够。”孙鹤语气沉凝。
“节帅如今是义昌节度使,天子赐了国姓,又挂着检校太尉的衔,看着风光。”
“可义昌,却是朱公给的。”
“而朱公能给您的,也能收回去。”
李仲穆没有接话,因为孙鹤说的是实话。
他能在义昌站稳脚跟,靠的是朱温的默许。
一个完全被掌控的藩帅去求娶主公的女儿,更像是讨要恩典。
给与不给,他都没法子。
“那依先生之见,该找谁?”
孙鹤看着他,缓缓开口:“大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