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的消息在第二日夜里又到了。
仍是蜡丸里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得极简。
仅四个字,“尚在周旋。”
李仲穆看完之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随即脸上露出苦笑,似乎朱友裕摊上自己,真没少给自己解决事。
无论是出于什么,李仲穆都不希望朱友裕病逝。
或者是有人想加害他!
想到这儿,李仲穆神色沉凝起来……
不过,他对消息的获取实在太差了点。
如果有一天朱温对义昌动手,或是幽州刘仁恭突袭。
只怕人家的幽州铁骑都快骑脸了,自己才得到消息。
他必须尽快组建一张属于自己的消息网!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氏叔琮走了!
整个义昌四州也是时候彻底改变一下了。
他在案后坐直,朝门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调王彦章即刻回沧州,任义昌军都知兵马使!”
“诺!”
亲卫领命而去。
李仲穆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
义昌四州——沧州、景州、棣州、德州,横在河北东面,北接幽州,南临魏博,西靠成德。
且盐利恐怖,是天下少有的韬光养晦之地。
他已经有了想法。
以带回来的千余伤兵精锐,加上此战活下来的两千余四州精锐为底子,重新组建义昌军。
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先组建牙军。
把王彦章调回来做都知兵马使,就是让他替自己把牙军练出来。
他一连又发了几道令。
李进担任牙军军指挥使。
秦虎统率亲卫。
杨成派往棣州,担任棣州镇军军指挥使。
这些安排,都是他精心想过的了。
李进是他族弟,最为亲信之人,自当执掌牙军。
秦虎憨且忠,留在身边管亲卫最合适。
杨成跟了他这么久,能力足够独当一面,棣州又是盐利重地,也得交给自家人。
几道命令发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沧州城外到处是脚步声、操练声。
各处的粮草、兵器、甲械都在调动,大大小小的军令从节度使府发出去,又一条条反馈回来。
……
一日傍晚,李仲穆把黄狗叫进书房。
“这一次亲卫里,折了多少弟兄?有多少伤得重的?”他问。
黄狗思索了会儿,才开口:“折了七八十人。伤了百来个,其中三四十个恐怕以后拿不了刀了。”
李仲穆神色沉凝,三四十个拿不了刀的。
随后只听他开口:“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某有用处。”
黄狗稍愣,但没多问,抱拳应下,转身去了。
当天下午,从棣州运来的海盐利润,被一箱箱搬进了节度使府。
箱子一开,铜钱串子码得整整齐齐。
一箱箱的,几乎堆满了整个府库。
这是除去要上交朱温的部分之后,留在义昌的钱,或者说这是义昌明面上的钱。
入夜后,新来的杨淌便跟着秦虎一众人策马到了沧州的无棣河。
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船火在远处晃。
等到一众人赶来,渡头上的火把才尽数被点亮。
只见渡头上停着十几条船,大小不一,都是平日里运盐的船。
杨淌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虎在他身侧站着,一只手按着腰刀,眼神紧紧盯着杨淌。
一如当初,他盯着卢一。
而他身后的兵卒则上船把箱子全部抬了下来,然后运上了早准备好的车上面。
箱子很沉,两人抬一口,脚步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就在搬第三趟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两个兵卒抬着一口大木箱从板上下来,走在前头的那个,脚似乎踩滑了,膝盖磕在船板上,箱子脱手,重重砸下。
箱盖被震开,里头的铜钱串子哗啦啦散了一地,不少滚进了河里。
“怎么搞的!”一名队正大步走过去,抬脚就朝那个摔跤的兵卒踹了过去,“抬个箱子都能摔!你眼睛长屁里去了!”
那兵卒连声告罪,连忙蹲在地上捡钱。
而秦虎的目光仍死死盯在杨淌脸上。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来,照出杨淌那张胖脸。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铜钱,神色却平静得很。
秦虎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当初盯着卢一时,他就是用这个法子。
搬货、摔箱、撒钱,观察对方的神态……
而杨淌,从头到尾都显得极为淡定。
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给蹲在地上捡钱的兵卒让出了地方。
“秦兄弟。”杨淌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秦虎,“箱子沉,板又滑。要不要让他们把车往渡头近处挪一挪?少走几步。”
秦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好。”他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兵卒开口,“把车挪过来。”
杨淌没再说话,当初他跟着卢彦威,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只不过李仲穆是留了一个表面的账,又做了一个暗地里的账。
这是拿自己当自己人了?还是试探?
……
书房里,李仲穆正坐在案后。
青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李进也在,坐在下首。
数十口箱子被抬进书房,箱盖打开,里头全是黄澄澄的铜钱。
李进的眼睛都直了,“怎么……这么多?”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这才多少。”
这些是除去上交朱温、和留在明面上的,之后剩下来的钱。
海盐之利,也确实远超常人想象。
“二郎。”他开口。
李进连忙应道:“在!”
“以这三千余精锐为底子,再招募千余悍勇之士,组成五千精锐。”李仲穆语气沉稳,“五千人当中,某要练出一支马军来。”
李进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脸上却有肉痛之色。
精锐也好,马军也好,两个字说起来简单,练起来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吃肉、养马、添置兵器甲械,哪一个不要钱?
可他还是抱拳应下。
“这段日子你先盯着训练。”李仲穆补了一句,“等过几日王彦章回来,你们俩一起。”
“诺!”
等李进退下,书房里只剩李仲穆和青萝两人。
青萝端着茶盏走到案前,搁下,低声道:“郎君,夜深了。”
李仲穆接过茶盏,事情还没做完。
军权和盐利是一回事,还有别的事,他也该着手了。
比如组建一支看不见的眼睛,替他盯着这义昌四州的每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