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狗离开后,夜色已经很深了。
一骑骑兵从节度使府后门驰出,沿着长街往城南方向奔去。
马蹄踏在夜里的石板路上格外的响。
长街拐角处,两个巡街的兵卒正靠在墙根歇脚。
稍年轻的那个听见马蹄声,猛地起身,手按刀柄,正要上前喝问。
年长的那个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骂道:
“你疯了?那是节帅府里的!”
年轻兵卒愣了一下:“可城里宵禁——”
“真是个愣货!”年长的把他拽回墙根,“若是军情,你拦了延误,不怕砍脑袋?!”
年轻兵卒被骂得不敢吭声。
那骑快马一路穿过三条巷,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勒住了马。
院子不大,院墙斑驳,一看就是临时安置的地方。
骑兵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抬手猛拍门板。
“开门!节帅诏令!”
不多时,门内亮起灯火。
一个年长的伶人披着外衫开了门,脸上带着惊惶。
骑兵站在门口,喝令道:“命敬新磨,速去府上!”
院里的伶人们全醒了。
有的趴在窗边往外看,有的则是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敬新磨从屋里出来时,只披了一件皂色旧袍,头发还散着。
他朝那骑兵行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骑兵一把拽住胳膊,拽上了马背。
“坐稳了!”
骑兵一夹马腹,带着他往节度使府方向驰去。
敬新磨坐在马背上,脸色有些发白。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敢说。
到了府门口,骑兵翻身下马,将他拽下来,交给门前的亲卫。
亲卫例行搜身,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武器,才引着他往里走。
进了外院,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偏堂。
敬新磨被带入堂中时,李仲穆正坐在主位上。
案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旁边还站着两名侍女。
敬新磨进门便跪倒在地:“小人敬新磨,拜见节帅!”
李仲穆放下茶盏,打量了他一眼:“起来吧。”
敬新磨站起身,垂手而立。
“你平日里唱戏用的那些物件,带了没有?”李仲穆问。
敬新磨心里咯噔一下。
深更半夜的,而且是来节帅府,怎可能带?
他低着头,语气惶恐:“回节帅,小人来得匆忙,未曾带得。”
李仲穆没有恼,朝一侧侍女抬了抬下巴。
侍女端着一只木盘走过来,盘上摆着粉盒、胭脂、眉笔、墨黛、墨须,还有一把梳子。
一应物件,齐全得很。
敬新磨愣了一瞬。
“唱一段你拿手的。”李仲穆开口。
敬新磨恭敬称“是”。
然后起身走到木盘前,便开始往脸上抹粉墨。
他先抹了粉底,再勾眉、画眼,动作极快,显然是从小练出来的手艺。
不到片刻,一张俊秀的白面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嗓音圆润,吐字清晰。
他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段,身段干净利落,手势、步法浑然一体。
李仲穆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听不太懂唱的什么,只觉得嗓子不错,但也没到让他动容的地步。
他想不明白,李存勖为什么会迷这个,还迷到连朝政都荒废了。
待敬新磨唱了一段,收住身形,垂手而立。
他抬眼看了一下李仲穆的脸色,发现李仲穆神色沉凝。
心下当即一沉。
而李仲穆的目光仍死死盯着他。
敬新磨只觉得身体发凉。
一个节度使深更半夜把他叫来,还盯着他看个不停……
“上前来。”李仲穆开口。
敬新磨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走了几步。
李仲穆皱眉:“站那!”
敬新磨停住脚步,心下狠狠松了口气。
“某觉得你唱得不错。”李仲穆开口,语气平淡,“打算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做官的机会。”
敬新磨一怔,做官?伶人做官?!
他活了这些年,可没听说过哪个伶人穿上官袍。
李仲穆见他愣着不说话,朝侍女挥了挥手。
侍女又端上一只木盘,盘上摆着一把铜钱,和一小堆碎金碎银。
“你觉得,你是什么?”李仲穆问。
敬新磨低下头,看着那盘上的东西——铜钱、碎银子、金碎子。
他猜测到,铜钱是贱的,金碎子是贵的。
而他自己,便是那几枚铜钱。
“小人……是个卑贱之人。”他开口,“自然是这几文钱。”
李仲穆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那盘上抓了一小把金碎子,放在他掌心。
“可某觉得,你可以做这样的人。”
敬新磨没有开口,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
李仲穆走回案后坐下:
“你唱得不错,只是生逢乱世,时运不济。不过眼下,某倒是知道一处去处,而那里才是你的归路。”
“亲王世子。”李仲穆看着他,一字一句吐出。
敬新磨瞳孔骤缩,亲王世子!
朱温的儿子——朱友裕?!!
李仲穆要把他送到朱友裕身边去。
“某知道你是一个好郎君,也是个孝子。”
李仲穆声音不大,可那一举一动展露的威严,仍压得敬新磨喘不过气。
敬新磨硬着头皮开口:“节帅,小人不过是一个唱戏的。”
李仲穆沉声道:“所以某才让你去唱戏的地方。”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祝大哥长命百岁,为大哥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