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得死了。
“小人领命。”
李仲穆颔首,挥了挥手。
青萝从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妇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里透着几分茫然。
后面跟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衫子。
跨过门槛时,她下意识地抬眼朝敬新磨看了一眼,眼底尽是不安。
敬新磨看见自己的娘子和母亲被带进来,强撑的镇定瞬间散了。
猛得跪地。
生死掌于这个武夫之手,什么聪明话、什么唱戏练出来的机灵劲儿,在这一刻全都不管用了。
李仲穆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先下去歇着。”
青萝便领着两个妇人退了出去。
年轻妇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敬新磨一眼,没敢出声。
李仲穆再度看向敬新磨,开口道:
“你那娘子以后就在某妾身边做个侍女。你老母,某当半个老母养着。吃穿用度,不会短了她们。”
敬新磨叩首:“谢节帅。”
可他说这话时,心底比方才更沉了。
话听着仁厚,可李仲穆把他派去朱友裕身边,他在那边若不能成事,两人死矣。
李仲穆看他这副模样,忽然道:“你还不知道吧。”
敬新磨抬起头。
“你娘子已经有了身孕。”
敬新磨整个人一愣。
李仲穆语气平淡,“某不是一个刻薄寡恩之人,但某这里也不是养病坊(类似善堂)。”
“你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某就给你什么样的赏赐。”
话到这儿,他一顿,随后拔高了声音:
“若生的是儿子,某将他编入亲卫营,随某左右。若生的是女儿,某替她寻一户好人家。”
敬新磨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谢……节帅恩典。”
李仲穆接着道:“某会把你送回去。”
敬新磨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节帅的意思是……”
李仲穆皱眉,语气平淡道,“某会给你备一些盘缠,将你送回去。”
敬新磨愣住了。
“送回去”?
所以不是去朱友裕那,是回三晋?!!
去李存勖身边。
他正欲再开口,李仲穆打断道:
“你回到那儿,至于怎么到他身边,那就是你的事儿了。”
李仲穆说得轻描淡写。
毕竟,自己给了这么多好处,要是连这种能力都没有,那这心思也白花了。
敬新磨想通原委,回道:“小人明白。”
李仲穆再度站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某和你从来没有见过。”
敬新磨又是一愣:“节帅,那小人如何替您……”
“你什么都不用做。”李仲穆打断他,“只要跟在李存勖身边。不用替某打探,也不用给某送什么消息。”
“若有一日某需要你,自会派人去找你。可能是几年,甚至更久。”
敬新磨跪在地上,闻言狠狠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自己是要做死间——随时可能暴露,身死。
如今看来,至少这几年,他们都能活着。
“小人明白了。”他再度叩首。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门外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
李仲穆开口:“带他下去,明日一早,送出城。”
秦虎抱拳应下,上前把敬新磨从地上提了起来。
敬新磨踉跄了两步,站定后回头看了李仲穆一眼。
李仲穆已经坐回案后,低头翻着文书,没有再看他的意思。
……
另一边,城南那条偏僻的巷子里,一队人马正在疾驰。
为首的是一名队正,骑着一匹战马,身后五十余兵卒紧紧跟着。
甲胄声作响,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巷口,那两个巡夜的兵卒还在。
两人见状,皆是远远躲开。
“看吧,某都说了,是有军情的。”年长的那个把刀往腰间一挂,朝巷口那队急匆匆的人马努了努嘴。
年轻的兵卒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尾,挠了挠头:
“陈大哥,那方向好像是白天那个戏班子住的地儿……”
年长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重新蹲回墙根下。
年轻兵卒也不敢再多问,跟着蹲了回去。
甲胄声在巷尾那处偏僻小院门前停住。
院墙斑驳,大门紧闭。
队正翻身下马,朝身后的人马打了个手势,几十人纷纷拔刀出鞘,动作利落。
队正大步走到门前,抬手猛拍门板。
“开门!开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是个五十来岁的伶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脸上茫然。
怎么一夜来了三次?
可惜回答他的,是一记刀光!
话还没出口,喉咙上便多了一道口子。
他举着油灯的手僵在半空,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
血顺着门槛淌了一地,油灯摔在石板上,灭了!
队正紧接着一脚踹开大门,厉喝一声:“杀!一个不留!”
五十名兵卒鱼贯而入,门随着合拢。
只见寒光闪烁,院子里不断响起短促的惨叫,又很快消失。
有的从偏房跑出来,光着脚往院墙上攀,被身后飞来的弩箭射穿了后背,扑倒在墙根下。
有的躲在床底,被刀尖捅进刺死。
前后不过一刻钟,整个院子便彻底沉寂下来。
队正提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确认没人还能喘气,朝身后偏了偏头:
“把门带上,走!”
……
偏厅里,敬新磨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秦虎便进来复命了。
“节帅,事情都解决了。”秦虎抱拳开口。
李仲穆“嗯”了一声。
这皆是他吩咐的——除了伶人,那批从葛从周那里带回来的降卒中,还有几个镇将,除了几个跟着葛从周离开,剩下的被分到了义昌。
包括敬新磨原主人那个镇将,也在其中!
“让那个镇将病逝。”李仲穆语气平淡。
秦虎抱拳称“诺!”
正说着,偏厅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青萝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李仲穆一眼,没开口,但那张鹅蛋脸上的幽怨已经很明显了。
李仲穆见她这副模样,也是无奈,竟等了这么久。
他站起身,朝秦虎摆了摆手。
秦虎会意,抱拳退下,顺带把门带上了。
偏厅里只剩两人。
青萝低着头:“郎君今夜还睡不睡了……”
话没说完,李仲穆已经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青萝轻呼一声,两只手连忙勾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早红了个透。
李仲穆抱着她大步往内院走去。
青萝缩在他怀里,那只没被抱着的小手,勾住了他的衣襟。
厢房里烛火未熄,纱幔从外面被掀开,又落下。
黑暗中,只见烛火跳跃,映出纱幔里两道交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