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深夜,一处驿馆的院里
数十骑加上辎重家当,浩浩荡荡的一众人,就此歇下了。
为首者,面容粗犷、颔下扎着胡子,约莫四十余岁,正是朱温任命的义昌节度副使——刘扞!
此刻,他正站在廊下。
他已四十多了,不曾想竟还被朱公提拔,从刺史升任节度副使。
虽说这个“副使”不过是挂名,可到底是一镇副使,名分摆在那。
只是问题就出在,义昌那个地方,不太平。
刘扞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将军,这么晚了,还没睡?”亲信将领赵汉立走来。
“将军可是为义昌的事忧心?”
刘扞没有说话。
赵汉立压低声音:“属下在路上打听了一些。据说,这位李节帅,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听说,绰号叫蛮子。”
两人都没笑,蛮者,勇也。
刘扞没理会,自顾自问道:“还有几日可到?”
“三日。”
……
三日后,义昌沧州城外。
刘扞一行人马沿着官道行来。
远远望去,沧州城墙比一路所见其他州城都要高出一截,城头上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里翻卷,旗帜的尺寸也比别处宽大。
一行人刚到城门口,便被守卒喝道。
“站住,什么人!”
赵汉立上前递了文书,那守卒接过一看,神色一变,连忙抱拳行礼,转身策马往城内跑去。
刘扞骑在马上,神色看似平静。
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是什么阵仗。
是直接派人把他领去驿馆晾着?还是干脆借军务繁忙,连面都不露?
没过多久,城门内便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刘扞抬眼看去,只见城门洞内涌出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袭紫袍,腰束玉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披甲亲卫,排场足得很。
正是李仲穆!
“哈哈哈!”
李仲穆一副豪爽模样,远远便抱拳,声音洪亮:“刘副使!一路辛苦!”
他身后那几十名亲卫也齐齐行礼,高声喝道:“见过刘副使!”
刘扞在马上愣了一下。
他连忙策马,迎上前去回礼:“岂敢劳节帅亲迎。”
李仲穆上前来:
“刘副使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远道而来,某岂有在府里坐着等的道理?来,先入城!”
他一边说,一边往城门里走。
刘扞被他这一弄,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连身后的赵汉立都看得有些懵。
不是蛮子吗?
入了城,李仲穆直接将人领到节度使府。
外院里已经摆开了十数桌案席,酒菜齐全,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数名义昌军的将领已经等在院里,见李仲穆领着人进来,纷纷起身,抱拳喝道:
“见过刘副使!”
刘扞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懵。
入席之后,李仲穆亲自给他斟酒。
刘扞双手捧碗,两人碰了一碗,酒一入喉,李仲穆便开了口:
“刘副使此番前来义昌,可算解了某的燃眉之急。”
“义昌新附,百事待兴,某一个人忙不过来。如今大王派了刘副使来,某总算能松口气了。”
话说得客气。
刘扞自然听得懂。
他此番来义昌,名为副使,实为朱温的眼线,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刘扞放下酒碗,也客气道:“李节帅言重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推杯换盏。
席间,李仲穆又叫来几名将领,一一给刘扞敬酒,气氛热络得很。
刘扞渐渐也松了下来,酒喝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这场宴席从晌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等到宾客尽欢,众将陆续散去,李仲穆亲自将刘扞送到外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副使先歇着,改日再叙。”
刘扞抱拳一礼,带着几分醉意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后,李仲穆转过身,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回到书房,秦虎跟着进来,顺手把门掩上。
李仲穆坐下来,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沉声道:
“你怎么看?”
秦虎想了想,回道:“此人看着没什么城府。”
“不是没什么城府。”李仲穆放下茶碗,语气平淡,“是没什么本事。”
他靠在椅背上,把自己对刘扞的判断说了一遍。
朱温起家的那批老人里,有不少人是跟着他一路从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这些人有战功、有资历。
但能力不显。
打的仗多了,朱温就把他们分派到各州做刺史。
等到需要安置的时候,再往上提一提,放到副使的位置上,给个名分,行监军之权。
刘扞十有八九就是这么一个人。
李仲穆不想交恶他。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待在义昌,老老实实的做那节度副使。
“他手底下的兵卒,都安排好了?”李仲穆问。
“安排好了,营房在西城,粮饷也按规制发了。”秦虎回道。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夜,节度副使府。
刘扞一回来,便在堂中饮汤醒酒。
很快,门外便有亲卫进来禀报:“将军,李节帅派人来了。”
“请进来。”
来的是秦虎,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抬着几只大木箱。
箱子往堂中一放,便是沉闷一响。
秦虎抱拳道:“刘副使,节帅说副使初来乍到,府中诸物不全,特命某送些东西来。”
刘扞看向箱子:“这如何使得?”
秦虎笑道:“副使说的哪里话。节帅说了,往后副使在义昌用度,皆由府中支应。这些东西,权作安家之用。”
“副使若不收,小人回去也不好交代。”
刘扞说道:“这…这……”
不等他说完,秦虎便抱拳告退。
而人才一转身,刘扞便偏了偏头,示意亲卫把箱子打开。
咔嚓一声,箱盖一掀,里头全是黄澄澄的铜钱,码得整齐。
刘扞本来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
毕竟,节度使是一镇之主,谁愿意让外人插进自己的地盘?
此刻,赵汉立站在一侧,看着自家将军的神色,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低声道:“将军,那这些……”
刘扞摆了摆手:“收下吧。”
赵汉立应了一声,叫人把箱子抬进了后堂。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书房里。
秦虎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案前复命。
“东西都收下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毕竟,当初连陈宗礼那种管着军法,看似刚正不阿的人,都忍不住,何况是刘扞。
生逢乱世,不就是权钱二字吗?
“让人盯着点。”李仲穆补了一句。
“诺!”
秦虎抱拳退下,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