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吴标话落,这次谋划也便结束了。
八九人从偏僻小院出来。
却是神色各异,不少皆是左右张望一眼,确认无人,才裹紧衣袍,各自朝不同方向散去。
吴标走在最后,等前面几人走远了,他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正紧紧贴着墙根——正是黄狗撒出去的眼线。
方才那八九人进院时,他便已经盯上了。
此刻见众人散去,他正要换一个更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忽然察觉不对,而一道目光同时从巷外无意扫来。
他心头一紧,连忙将身子往里缩了缩,良久后,才敢动。
随后,他弓着腰,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出了横巷,转入城东一条街上。
街面空旷,两侧铺子早关上了。
他绕过那些铺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前站定,抬手在门上连叩三下。
下一瞬,门便嘎吱一声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未等他再开口,一只粗壮的手便从里面伸出,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几柄横刀同时架上他的脖子!
他急忙扯下深色面衣,露出脸来,喝道:“是我!赵七!”
那几柄刀这才撤下。
他喘了口气,抬眼看去——院子里或站或蹲,至少有十来个黑衣汉子,个个身形结实,腰间挂刀。
院角的阴影里还蹲着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只抬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赵七顾不得多看,径直朝正房走去。
门前立着一人,身形壮硕,面皮黝黑。
赵七认得他,是黄狗身边常跟的吴六。
他抱拳低声道:“吴六哥,某有急事要禀报黄指挥。”
吴六没作声,侧开身子,赵七这才推门入内。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映出一个身量中等、神色悍然的男人。
那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块旧布,正慢慢擦着一把长刀——正是黄狗!
赵七进门便单膝跪地,恭敬道:
“指挥!小的方才在那片巷子盯着,果然有动静。”
“吴标那帮人又聚了,前后进去了八九个,聚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散!”
黄狗手上动作顿时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看清楚了?都是哪些人?”
赵七低下头:“天色暗得很,他们又是分批进去的,小的不敢靠得太近。”
“但看身形和走路的架势,有几个像是营里的军官,还有两三个像是文吏。”
黄狗神色沉凝下来。
他将长刀插回腰间,沉声道:“做得不错,某给你记上一功。”
“谢指挥!”赵七激动道。话落,起身退了出去。
黄狗没在屋里多留。
他推门出屋,院中那十几个黑衣汉子见他出来,纷纷站直身子。
方才还倚在墙根下的那两人也快步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定。
黄狗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
“这段日子,把吴标那帮人给某盯紧了!分三班,昼夜不歇。”
“谁跟谁碰过面、说过什么话,哪怕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都给某记下来。”
众人齐声应“诺”!
这些人都是黄狗从营里亲自挑出来的,个个身手利落、心思缜密。
至于那第一批老弟兄,早已被李仲穆撒向了义昌四州各处。
州县、盐场、驿馆、粮仓、渡口……
但凡要紧的地方,都有他们的影子。
而在李仲穆授意下,第二批、第三批人手——那些没有受伤、又足够机灵的悍卒,也被陆续补了进来。
这也使得黄狗一下就搭起了架子。
至少现在,整个沧州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黄狗吩咐完毕,大步出了院子,策马直往节度使府的方向驰去。
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两名亲卫按刀而立。
见他下马,一人上前一步,低声道:“黄指挥,节帅已经歇下了。”
黄狗脚步一顿。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这会儿确实太晚了,算起来离天亮也就一两个时辰,没有天大的事,不该惊动节帅。
就在他离开府门没几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几名亲卫正押着一个人从府门旁的暗巷里走出来。
那人身形瘦弱,穿着一件青色布袍,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此时神色更是慌乱。
黄狗见状停下步子,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亲卫抱拳道:
“黄指挥,此人在府门外转了大半个时辰了,鬼鬼祟祟的!”
“弟兄们盯着他,见他好几次往府门口走,又缩回去。怕是别有用心,便先拿了!”
那人一听黄狗的声音,猛地挣扎起来,嘴里急道:
“黄指挥!是小人!小人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黄狗走近两步,借着府前灯笼的光一照,仔细看去,那面容倒是有几分熟悉。
而此人,正是先前在吴标那帮人密谋时,被吴标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出声的那名文吏。
此刻他脸色发白,神色紧张得很。
黄狗沉声道:“此人交给我了。”
话落,那两名亲卫对视一眼,便将人放了。
随后黄狗上前,将那人制住。
待两人策马回到宅院。
黄狗刚上前,一名亲卫就率先迎上来接过了缰绳。
偏厅里,那文吏被按在椅上,脸上的汗还没干。
黄狗进来后,便喝道:
“说!你怎么知道有紧急军情的?”
那文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小人……小人被吴标叫去了。他们商量时,小人就在场。”
黄狗神色一沉。
那文吏接着说道,“他们说,要……要通过陈宗礼,写信给氏副使,再由氏副使送至汴州。”
“信上要写什么?”
那文吏回道:“说节帅……拥兵自重,暗通卢龙。”
偏厅骤然安静下来。
油灯烛火跳跃,把黄狗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映得越发阴沉。
节帅杀了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
这便是结了死仇!
如今竟说节帅暗通刘仁恭,这帮杂碎!真是脸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