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那名刚被踹了一脚的骑兵身上。
“那人多大年纪?”李仲穆问。
王彦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声道:
“三十有余了。此次整编骑兵,是凭战功入选。”
李仲穆点了点头,战功?那便是有能力,却不想练!
“兵油子。”李仲穆冷声开口。
王彦章没有接话,脸上却也是认同的表情。
“让他滚下来!”李仲穆开口。
王彦章当即喝令,两名军卒上前,那老卒很快便被带了过来,站在李仲穆面前,神色紧张。
“叫什么?”李仲穆冷声问道。
“回节帅,小人孙五。”
“以前打过几仗?”
“回节帅,随您打过晋军,也打过幽州骑兵。”那老卒答得还算干脆。
李仲穆看着他:“你也是跟着某的老人了,怎么?想不听某的令,不听兵使的令?”
那老卒吓得脸色大变。
只听李仲穆冷声道:“拖下去,打十军棍。”
那老卒不敢争辩。两名亲卫上前,把他架了下去。
“你方才踹他,是因为他偷懒?”李仲穆问。
王彦章点了点头:“他在阵上跑了几趟,越跑越慢,明显是存了心敷衍。”
“以后再有这种,便不用打了!”李仲穆开口,“革除骑兵,贬回步卒里去!”
王彦章抱拳应下。
两人沿着校场边缘往北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李进还在场上盯着骑兵训练,偶尔喊一两嗓子,声音洪亮得很。
“贤明,”李仲穆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某问你一件事。”
“节帅请说。”
“某没打算练出多好的骑兵。义昌不是河东,没有那么多沙陀精骑。某只想要一千人,能练到跟忠武军马军一个水准,就够了。”
要求看似不高,可王彦章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李仲穆见他这般表现,心下有些失望。
他要的不多,就是一支能打、能追、能围的骑兵。
忠武军马军的水平,他最清楚不过——打不过沙陀精骑,可对付普通藩镇的骑兵绰绰有余。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这支骑兵练出来也白练。
“做不到?”他问。
王彦章摇了摇头。
“某不是做不到。”王彦章开口,声音低沉,“某是说,这些人不行。”
他转头扫了一眼场上正在训练的骑兵,目光挑剔。
“这一千骑兵里,有几百是从战场上留下来的。这些人,仗着军功,觉得这次训练不过是走个过场。练得也不卖力。”
李仲穆没有说话,脸色却迅速阴沉下来。
骑兵的俸禄比步卒高了可不止一点。
可他从盐利里拨钱出来养这支骑兵,不是为了让这些人骑着他的马混日子的。
李仲穆语气冰冷:“当今天下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不缺悍卒!”
“既然拿着某的俸禄,不想为某做事,那就给某滚出去!”
王彦章抱拳:“属下明白了。”
当天下午,李仲穆把牙军五千人全部召集到了校场上。
五千人列成十几个方阵,黑压压地站在校场,皆是甲胄未卸。
高台搭在校场北侧,台前立着一排亲卫。
李仲穆踏上高台的瞬间。
身侧,数声高喝同时响起:“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公到!”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身着紫袍,身材魁梧之人,在十数名甲士簇拥下,迈步上台。
众人齐呼,“参见节帅!”
随着李仲穆位于高台中央,整个校场也安静下来。
“今日把弟兄们叫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声音不大,可四周亲卫的大声复述,把他的话完整地送到了每一个方阵。
“某要在你们当中重新挑选马军!”
台下众人闻言,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好不容易凭战功选上,如今这到手的差事竟“黄了”?
李仲穆没有理会这点骚动,接着开口,“诸位能入这牙军,皆是某义昌精锐,皆是跟着某出生入死过的弟兄!”
话落,李仲穆再度拔高声音:
“可义昌军一万多儿郎,皆是某的弟兄!”
他扫过台下,“尤其是马军,某给你们的钱粮皆是最好的。”
这话落下去,台下再度响起一阵骚动。骑兵的待遇有多好,步卒们早看在眼里。
“可某给钱给粮,不是让一些酒囊饭袋骑上某的战马!某给的钱粮,是给恶狼吃的!”
台下一片安静。
有几个兵油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这一次,某只选一千马军。从五千人里选。”李仲穆抬起手,“每月校检一次!不合格者,便滚回步卒里去!”
台下的气氛,骤然变了。
之前那些脸色发黑的老兵油子,此刻更是坐不住了。
每月校检,不合格就走。
那“进了骑兵就一劳永逸”的想法,便没戏了。
“校检优异者,某有赏!”李仲穆接着开口。
台下那些愿意拼命的兵卒,眼睛一个个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只要练得好,就能拿更多的钱,骑更好的马,甚至在军中往上走。
而那些年纪不小、心里只想混日子的老兵油子,此刻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军营里靠拳头说话,他们不愿意卖这份劲,有的是悍卒愿意!
李仲穆说完,扫了一眼台下,转身走下高台。
秦虎和王彦章、李进跟在后面。
“明日开始,校检选拔。”李仲穆开口,“你俩一起盯着,如果有谁糊弄过去了,某拿你们两个是问。”
王彦章声音沉浑道,“节帅放心!”
“阿……节帅,某省得!”
与此同时,城内一处
一身着靛蓝布袍,头上戴了顶半旧的皂色幞头的男人正急匆匆的在小巷间穿梭。
那人七拐八绕之下,避开了两三处巡街的兵卒,最后在一户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正是陈宗礼的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不过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与寻常富商的宅子大小近乎一致。
那人上前抬手叩了叩门。
不多时,门房开了条缝,探出一张老脸。
那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劳烦通报一声,汴州故人求见陈虞侯。”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眼,见他虽然穿着寻常,但面相粗犷、身板壮实,而且脸上还蒙着面衣。
便说了句“等着”,把门合上了。
过了好一阵,门房才重新开门,让他进去。
陈宗礼正坐在堂中,见到来人,似乎并不意外,“坐吧。”
那人闻言,这才一把扯下面衣,露出横脸来——正是吴标!
至于先前那汴州故友身份,自然是胡诌的。
他一落座,便开口道:“还请虞侯为弟兄们做主啊!”
陈宗礼闻言,神色不变,“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