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病?这等关键时候称病,不亚于不打自招。
李仲穆脸色亦是愈发阴沉。
自氏叔琮调任晋州节度使,他原来赴任沧州时带来的数名亲信尽数走了。
只留下这个陈宗礼待在这儿。
如今朱温又下调一个老资历,来他身边担任副使,且不掌实权。分明是已默许了他行义昌节帅之事。
可这节骨眼上,竟捅出这等事!
“某待他陈宗礼如何?”李仲穆冷声开口。
黄狗见李仲穆怒起,没敢接话。
“氏叔琮走时,把他留在这儿,某没动他的位置。”
李仲穆站起身,话里压着怒意,“可他是怎么对某的?!转过头来便拿氏叔琮留下的旧部当引子,攒了这么一刀!”
“怎么?一边拿着某的钱,一边拆着某的台!他一个都虞候还想架空某吗!”
话到最后一句,声音骤然拔高。
黄狗抱拳,“属下这就将其缚来!”
话落,见李仲穆没有反对,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李仲穆叫住他,“带一都亲卫去,他府上还有私兵,别让他走脱了!”
“属下明白!”
待黄狗离开,李仲穆坐回案后,只是神色依旧阴沉,他还不确定,这陈宗礼到底是自己有这么大的“主意”?
还是背后有氏叔琮授意……
另一边,陈宗礼的宅子里。
此时已是三更天了,但三进的院子,灯只点了前堂和偏厅两处。
陈宗礼坐在堂中,几名亲卫站在下首,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年纪稍长的亲卫刚刚把话说完:
“吴标带了三百多人叛乱,一个都没跑出来。”
“李帅提前在府门前布了埋伏,两侧街口各藏了一营甲卒。吴标自己死在黄狗刀下,两个都头和一名虞侯被活捉。”
陈宗礼听完,冷声道:“果然是个十足的蠢货。”
李仲穆那是什么人?先登洺州,阵前擒将,阵斩单可及,又在长安闯宫救驾。
那是刀枪里滚出来的!
吴标竟然想靠三百多名连甲都没戴齐的牙军去叛他的乱?!
陈宗礼心里骂了吴标好几遍。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将军,那咱们……”亲卫试探着问。
“走。”陈宗礼站起身,语气干脆,“马上走!”
“可城门已经宵禁了,现在出城……”
“从东门走,守东门的是旧人,某有印信。”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内堂走去。亲卫连忙跟上。
陈宗礼心下清楚:吴标找过自己,这件事瞒不过李仲穆的眼睛。
那两个被活捉的都头,更是未必能撑住刑。即便他们撑住了,李仲穆也一定会强行让他们指认自己!
自己再不走,便没有机会了!
“可惜了那两颗暗子。”陈宗礼低声道了句。
他正要迈出堂门,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声响。
紧接着是门板被猛烈拍响的声音。
“开门!奉节帅令,捉拿叛贼陈宗礼!”
陈宗礼脚步一顿,身侧亲卫脸色骤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将军,后门——”
“来不及了。”陈宗礼站在原地,仔细听了一下院墙外的动静,脸色沉下来。
围墙两侧,都有脚步移动的声音。
这意味着后门和侧门,也已经被堵住了!
他沉默了会儿,然后整了整衣襟,转身往前堂走。
“把门打开。”
“将军!”那亲卫焦急道。
“打开。”陈宗礼语气平静,“某若闭门抗命,李仲穆正好有理由坐实某的罪名!”
陈宗礼在赌,他自认为做的极干净,即便有那两名都头的口供,只要他咬死不认,那李蛮子也得掂量掂量擅杀的代价。
亲卫咬牙,终于上前拔下了门闩。
门一开,黄狗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十余名披甲亲卫,皆是横刀在手。
“陈虞侯,”黄狗站定,看向他,“奉节帅令,请你去节度使府问话。”
陈宗礼看着黄狗身后的甲卒,再落回黄狗那张脸上。
“走吧。”他开口。
黄狗偏了偏头,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陈宗礼的胳膊,将他押着往外走。
陈宗礼猛地挣了一下,肩膀一甩,险些脱开。
可两名亲卫手上力道不减,将他牢牢架住。他身后那几名亲卫见状,脚步往前一迈。
黄狗这边的反应更快,横刀齐齐出鞘,刀锋斜指,架在那几人脖子上。
那几人手僵在半空,到底没敢再动。
陈宗礼见挣扎不动,反倒不挣了。
他偏过头来看向黄狗,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来:“黄指挥,这可不像是问话的样子。”
黄狗冷眼看他,语气冰冷:“有这个功夫开口,你不妨想想,见了节帅怎么说能死得体面一点。”
陈宗礼脸色一僵,没有再说。他被押着穿过前院,出了府门。
而节度使府那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仲穆坐在案后,那份马军名单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份帖子,他才写下的。
待上面墨迹稍干。
李仲穆将其放下,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两名亲卫应声入内,抱拳站定。
李仲穆开口:“把秦虎叫来。”
“诺!”一名亲卫转身快步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不多时,秦虎大步走了进来,进门便抱拳道:“节帅!”
“某明日设宴,请刘副使赴宴吧。”李仲穆把帖子往前一推。
秦虎接过,称“诺!”
与此同时,节度副使府中,刘扞早就醒了。
节度使府和节度副使府在同一条街上。那震天的杀声响起,他怎可能还睡得着?
此刻,他正披着外袍站在廊下。
手下亲卫早被他派出去打探,前前后后回来了两拨,把叛乱、街口埋伏、都虞候被抓的消息一件件报上来。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在廊下又站了会儿。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屋时,又一名亲卫从院门方向快步进来,到他面前站定,抱拳禀道:
“将军,秦指挥来了,说是奉节帅之命。”
刘扞当即开口:“让他进来。”
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秦虎大步走进院子。待行至阶前站定,抱拳一礼:“刘副使。”
刘扞微微点头,抬手往堂内一引:“进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前堂。
婢女端上热茶,秦虎没有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了过去:“节帅明日设宴,请副使赴宴。”
刘扞接过帖子,翻开,借着堂中烛火扫了一遍,上面写着:
“明日午时,略备薄酒,请副使过府一叙。李仲穆。”
字迹不算好看,不过刘扞也没在意这个。他合上帖子,抬眼看向秦虎:
“除了送帖,节帅可还有别的话?”
秦虎摇头:“末将只奉命送帖,旁的话,节帅没说。”
刘扞没再追问。
秦虎抱拳告辞,转身大步出了前堂。
很快,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刘扞神色沉凝,今晚这一幕,莫不是在敲山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