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仲穆领着数十亲卫出发。
十日后,汴州
城门洞内可谓人满为患,他这一行数十骑,不算显眼。
守城兵卒验过腰牌,放行入城。
过了几条街,便有小吏候在路口,引他们到了一处宅子——离王府不远,三进宅子,远比寻常驿馆宽敞。
“节帅先歇着,明日王府自有人来传。”那小吏客气得很,交代完便退下了。
李仲穆在院中站了会儿,目光扫过这间宅子。
院中花木修剪得极为整齐,廊下新漆过,待遇相当不错,实在不像问罪的样子。
可他仍没有多等。
当日午后,便换了一身青布袍子,不带刀,往东平王府去了。
他要见的自然不是朱温,是另一个人——张惠!
李仲穆到东平王府时,门房见他穿着寻常,当即露出嫌恶之色。
却听李仲穆开口:“劳烦通报!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定远求见王妃!”
这话一出,当即给门房唬住了,老老实实接过了李仲穆递来的信。
不多时,侧门开了,出来一个管事打扮的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色恭谨,便侧身让开:
“随我来吧。”
他跟着那女管事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绕过了数条回廊,往内院方向走去。
夹道两旁都是高墙,来往侍女不在少数。
走到一处院门前,女管事停住脚步,侧过头:“王妃近日身子稍好,你说话仔细些。”
李仲穆点了点头。
院门推开,里面是一处极清幽的小院。
正屋的帘子半卷着,他走到阶下,便听见帘内有人在说话。
“母亲今日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调柔婉,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是啊,母亲且放宽心,医官说了,这病只要静养,过了春就彻底好了。”
李仲穆在阶下站定,帘内的话便停了。
一名婢女从帘后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帘子从里面掀开,李仲穆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并不华贵,一张榻靠窗摆着,榻上铺着锦褥,还有案几在侧。
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斜靠在褥上,眉眼间透着温柔端庄的气度,只是面色不大红润。
显然,这位便是朱温的结发之妻——张惠!
榻前两侧各坐着一人。
左边那个男子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倒是俊俏,只是眉眼间透着阴翳。
右边那个女子年纪更小些,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水红窄袖衫子,生得极艳——眉眼浓丽,唇色朱红,下巴微尖,身段纤细却不失丰润。
简直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仲穆只扫了两人一眼,便收回目光,朝张惠躬身一礼:“末将李仲穆,见过王妃。”
张惠靠在褥上,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下。
那双眼睛透出的尽是温润。
“你便是萝娘提起的李定远了吧?”她开口,语气和气。
李仲穆心下一惊,他没想到张惠竟能记得自己。
他连忙又抱了抱拳:“正是末将。”
“不用多礼。”张惠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
那名年轻男子和艳丽女子便在这时站起身来,朝张惠躬身道:“母亲,儿告退了。”
张惠点了点头。
两人从李仲穆身前走过。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闪过异色。那名艳丽女子在经过时则是偏了偏头,那双浓丽的眼在他身上飞快扫了眼。
随后便收回目光,跟着那男子出了帘子。
屋里只剩下李仲穆和张惠以及侍女几人。
李仲穆率先开口:“王妃身子可大好了?”
“老毛病了,无大碍。”张惠淡笑,“萝娘在义昌可好?”
“回王妃,青萝一切安好。她托末将带了一封信,本想过几日再来拜见,只是听说王妃身子抱恙,便提前来了。”
李仲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张惠接过去,没有急着拆开,目光一直落在李仲穆身上。
她因青萝那丫头反复提及,也了解过此人——一个标准的武将,从溃卒一路杀到节度使,先登、斩将、救驾。
本以为是个粗砺武夫。
此时说话,却是不卑不亢,倒不像是个只会提刀的武人。
“你今日来找我,”张惠把信搁在一侧案上,语气仍旧温和,“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封信吧?”
李仲穆没敢多犹豫。
张惠是朱温结发之妻、朱温最信任之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朱温暴怒时救人性命之人。
在她面前耍心眼,只会适得其反。
“王妃明鉴。”李仲穆开口,声音恭敬,“末将确实有事,想请王妃做主。”
张惠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末将从晋阳回沧州后,因损兵过多,不得不招募、编练新卒。”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可有人趁末将练兵之际,煽动牙军叛乱,甚至写了诬告信,说末将拥兵自重、暗通卢龙。”
张惠眉头一拧,那股当家主母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她紧紧盯着李仲穆:“暗通卢龙?我没记错,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不就是你斩的?”
“王妃明鉴。”李仲穆抱拳,“末将亲手斩了刘守文,和那刘仁恭有不共戴天之仇啊!”
“如今却有人拿‘暗通卢龙’做文章,这分明是借刀杀末将。”
张惠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片刻后,才重新开口:“是谁写的信?”
李仲穆沉声回道:“末将已经把人拿了。”
“只是指使之人,是先前氏副使留下来的一名都虞候。末将不敢擅动,所以来见王妃。”
张惠听到“氏副使”三个字时,目光微凝。
“氏叔琮?”
李仲穆点头。
“你先坐。”张惠再开口,语气重了几分,“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