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仲穆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陈述起来。
从吴标密谋反叛、赵焕告密、牙军夜袭、府门设伏、黄狗审讯,再到陈宗礼指使以及那封疑似送往汴州的诬告信。
张惠靠在榻上,静静听他讲完,才开口道:
“此事,我知晓了。”
言下之意,李仲穆自然明白,便没再多说,抱拳一礼:“多谢王妃。”
张惠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仲穆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寝宫。
那个中年女管事仍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侧了侧身子,领着他沿着来路穿过夹道,绕过回廊,出了王府的侧门。
李仲穆刚走一会儿工夫,张惠便将案上青萝的信拆开,看了起来。
“义母大人膝下:”
“妾青萝拜言。义昌一切安好,李将军待妾甚厚……”
张惠一一看去。
信末还附了一句:“郎君所为,皆是为大王守边、为王妃分忧,妾亦不敢忘义母昔日照拂。”
张惠把信折好,重新搁回案上。
她并不认为这件事会有氏叔琮的参与。
氏叔琮这个人,她还算了解,为人沉毅、忠心。
若说这事是氏叔琮授意的,她不信。
倒是那个都虞候陈宗礼……
氏叔琮赴任晋州,带来的亲信数人又尽数带走,唯独把他留下。
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若氏叔琮仍信得过他,岂会“独留”?
张惠心下有数,便没再多想,把青萝的信收进匣中。
另一边,李仲穆刚出王府侧门,那个中年女管事便上前几步。
她站在门内,等李仲穆跨出门槛,便从里面轻轻把门合上了。
李仲穆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刚合上的朱漆侧门,没有多留,大步朝自己住的宅子走去。
他其实不确定,那封所谓的诬告信是否存在,又是否送到汴州。
但乱子刚起,他就被朱温急召,他不信这么巧!
待李仲穆回到宅子前,两名亲卫守在门口,见他进来,喝道:“节帅”。
他点了点头,穿过前院,进了内堂,在案后坐下。
不多时,一名乔装打扮的汉子便从后门闪进了院子。
那人头戴一顶破旧幞头,身着灰布短褐,一身打扮,像是在渡口扛活的脚夫。
他穿过外院,沿途亲卫看清人脸,皆没有拦。
一到内堂,那人便抬起头来——正是早李仲穆一日入城的秦虎!
“节帅!”秦虎恭敬道。
“送出去了吗?”李仲穆问。
秦虎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李仲穆闻言松了口气,随后挥了挥手,秦虎便躬身退了出去。
内堂里只剩李仲穆一人,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把该见的人见了,该做的做了……
次日一早,天色稍亮,李仲穆便醒了。
他刚披上外袍,正到廊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秦虎便从外院快步走来,在廊下禀道:“节帅,王府来人了。”
李仲穆这才大步走去。
到了宅前,来的是个骑兵,身着宣武军号衣,腰间系着令旗。
见李仲穆出来,他翻身下马,抱拳道:“李节帅,大王有令,请节帅即刻入府觐见。”
“知道了。”李仲穆点了点头,回身朝秦虎看了一眼。
秦虎会意,转身去备马。
李仲穆回去换了身干净的圆领袍,腰束玉带,没有佩刀。
随后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穿过长街,直朝东平王府方向驰去。
到了东平王府正门前,那骑兵先行下马入内禀报。
李仲穆紧跟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王府亲卫,整了整衣冠,跟着一名侍卫入内。
先被搜身,再一路穿过数个院子、回廊,直往偏殿方向而去。
待到了偏殿外,那侍卫便停下脚步,侍立一侧。
只见偏殿的门半敞着,里头隐约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李仲穆抬脚跨了进去。
偏殿内,朱温正大马金刀坐于主位,一袭紫袍,领口却松着,露出底下交错的疤。
左侧坐着敬翔,一身紫袍,面容沉静。右侧则是李振。
只是令李仲穆意外的是——朱友裕竟也在!同样是一袭紫袍,坐于朱温下首,面色平静。
李仲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随即收回,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行礼:
“末将李仲穆,参见大王!”
可他话落,朱温却并没有让他起身。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敬翔和李振早停下了方才的话头,齐齐看向殿中。
朱友裕坐在下首,目光也落在李仲穆身上。
良久,朱温开口,声音沉浑:
“孤听说……”
他一顿,目光随后盯在李仲穆身上,“你拥兵自重,欲通卢龙?”
李仲穆没有急着回话。
他先伏下身去,重重叩首,沉声道:“末将所穿,是大王所赐的衣裳!所食,是大王所赐的粮!”
他一顿,接着又道:“深受大恩,肝脑涂地尚不能报!又怎会背叛雄主,去投一个小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