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沉声落下,可谓掷地有声!
可下一瞬,朱温不但没让他站起,自己反而从主位上站起,一步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因那极为雄壮的身材,使得步子极沉。
一步、两步……
李仲穆跪在殿中,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朱温在走近,再配上殿内的烛火,压迫感扑面而来。
直至朱温走至他身前,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朱温那只手掌极为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
五指微微收拢,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可此刻,早不是力道的事儿了。
李仲穆脊背僵直,心下差点有了动手的想法。
不过显然这想法是被大殿四周矗立的重甲兵卒制止了。
只听一声从头顶传来,“你说”,朱温开口,“孤给了你衣裳穿,给了你粮吃,你就不会背叛孤了吗?”
这一问,可比怒喝来的吓人。
李仲穆几乎是瞬间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末将昔年不过沧州一溃卒,军中一匹夫矣,能有今日,全靠大王提携!”
他一顿,接着又道:“‘定远’二字,是大王亲自赐给末将的字!末将把这字刻在自己案上,每日都在提醒自己!”
可朱温的手指在他后颈上竟还收紧了些,没有松开的迹象。
李仲穆声音更快了:“末将怎会勾结刘仁恭?!何况,末将斩了他的长子刘守文,枭首送往幽州!”
“这等不共戴天的大仇,末将若去投他,与送死何异?!”
他说完,殿内静了一瞬,但后颈上的那只手还在。
李仲穆没有抬头,但心底已经把李振骂了几百遍不止。
他让秦虎早一天进汴州,就是为了给李振递好处。
那几车金银,是他在沧州得来的货色,还是最好的那一批!
结果呢?!这姓李的收了钱,今日到了殿上,一言不发。
干他娘的!
另一侧,敬翔没开口,朱友裕亦然,三人坐在那里。
下一瞬,朱温的手指松开了。
他缓步走回位上,坐了下来。
殿中的压迫感随之散了大半,李仲穆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义昌军都虞候陈宗礼,向孤进言,”朱温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浑。
“说你收拢四州精兵,厉兵秣马,妄图联盟卢龙,据义昌自守。”
李仲穆闻言眼神一寒,这狗娘养的,竟以自己的身份密奏了一封。
不过眼下也没工夫去想这事了,他伏下身去,声音又急又沉:
“大王,这是小人的妄言啊!末将练兵,是因为义昌新附,且井径故关和晋阳一战,折损不小啊!!”
“至于暗通卢龙,更是无稽之谈!末将若真有二心,何必杀了刘守文?!”
朱温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李仲穆身上,眉头看似拧着。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信陈宗礼那封信。
那封信写得太过工整,措辞又讲究,显然有人在背后润过。
可这不重要。他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只饿狼。
殿中气氛顿时沉凝下来。
恰在这时,朱友裕开口了。
他从下首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朝朱温抱拳一礼,语气沉稳:
“父王,李定远此番大破承天军,围困晋阳,后又为大军殿后,力阻横冲都。”
“如今没有奖赏,反而因为一封诬告信便要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朱温,“这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
朱温没有开口。他看向朱友裕,眼神闪过一瞬的复杂。
朱友裕上次被诬告时,自己一怒之下险些杀了他。
后来虽然查清了,可父子之间的那层隔阂终是埋下。
如今数次把他召来汴州,明眼人皆能看出,自己这是要把这个长子重新调回权力中心。
此刻,朱友裕当着李振和敬翔的面站出来替李仲穆说话,说明他已经决定要保这个人。
朱温心里是清楚的,可仍没有接话。
不过自然有明眼人能看得出,一侧李振便顺势开口了。
他缓缓起身,朝朱温拱了拱手,语气仍是阴恻恻的:
“明公,不妨把那封信与我等一观?”
朱温点了点头。
一旁侍立的亲卫从案上取过那封信,先递给了李振。
李振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敬翔。
敬翔看完,又递给朱友裕,三人轮流看了一遍。
信上是以义昌军都虞候的名义写的,大意是李仲穆如何收拢四州精兵、大肆搜刮钱财、整备武库、暗中联络刘仁恭。
字迹工整,措辞讲究,一看就不是陈宗礼一个武夫能写出来的。
朱友裕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振将信搁回案上,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如果某没有记错的话,这一次义昌出兵两万,折损数千。战后募兵,似乎并无不妥。”
朱友裕有些意外,看了李振一眼。
他不知道李仲穆和李振之间那些勾当,起初还以为李振要借这封信对李仲穆发难。
此刻李振主动替李仲穆说话,他虽觉得奇怪,但也立刻接了上去:
“义昌四州被刘氏父子把持日久,地方豪强大户与之勾结者众。新附之下,不杀不足以震慑四州。至于暗通刘仁恭——”
他沉声道,“李定远监斩刘守文,枭首送往幽州。”
“刘仁恭能忍?如此结盟不成!”
“试问,义昌四州之地,靠残兵万人自立,岂不自寻死路?!”
朱温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并未发声。
恰在这时,偏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名侍从快步进来,到朱温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朱温脸色微变,站起身来。
殿中三人见状也跟着站起。
不多时,只见张惠领着几名侍女从殿外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