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外袍,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步子却稳。
朱温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敬翔、李振齐齐躬身:“王妃!”
朱友裕也上前一步,扶住张惠另一侧的手臂:“母亲。”
张惠轻轻拍了拍朱友裕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朱温,语气不重,却透着威仪:
“我不来,你又要杀人了。”
朱温没有还嘴。
张惠的目光越过朱温,落在仍跪在殿中的李仲穆身上。
“起来吧!”
李仲穆知道是在说自己,却仍伏在地上没动。
朱温这才开口:“起来吧。”
李仲穆这才缓缓站起,退到一侧。
张惠又看向朱温,声音温润:“既然你信任他,放任他为将,就不该处处掣肘他。
“天下用将,没有又疑又用的。”
朱温正要开口。
可张惠竟还咳了一声,朱温脸色瞬间变了。
一侧,李仲穆心下也是思索,上一次青萝回来,不是说张惠的病已经好了吗?
朱温则是连忙上前,语气罕见的缓和:“现在天气凉,你身子不宜在这里久待。孤会处理好,你先回去。”
张惠看向殿内的朱友裕、敬翔和李振,最后把目光收回,落在朱温脸上。
朱温眼神示意她放心,“晚些,某说与你听。”
这么多年夫妻,张惠明白这事或许不是这么简单,便没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侍女出了偏殿。
朱温目送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重新转过身来。
脸上那点罕见的温和又瞬间冷硬下来。
他最信任的四人里,已有三人为李仲穆开口。
朱温心底对李仲穆的疑心,早散了大半。
至少这个人除了急功近利一点,没有别的问题。
而一开始,他其实就没打算杀李仲穆。
今日把朱友裕、敬翔、李振三人叫来,本意就是演一出“恩威并施”的戏。
先拿“拥兵自重”的罪名把李仲穆压到地上,再让朱友裕出面“救”下他,借此为朱友裕笼络一把人心,也顺便缓和、加深一下父子关系。
只是张惠的到来打乱了这出戏,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朱温缓步走回主位坐下。
沉声道:“孤被奸人蒙蔽,险些害了定远。好在诸位都说清了,否则孤岂不是自断一臂?”
话落,他看向李仲穆,语气缓和不少:
“定远此番在义昌剿灭叛逆、安定四州,又在井径故关、晋阳城下立下战功。孤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娘的!
这一番操作下来,可算是让李仲穆感受到了什么叫喜怒无常!
但他闻言,却还是连忙跪了下来:“末将不敢居功!”
“起来吧。”朱温摆了摆手,“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仲穆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短暂的沉默后,猛得抬起头来,沉声道:“末将确有一事,斗胆请大王成全。”
“说!”
只听李仲穆开口:“末将对四县主仰慕已久,想请大王将四县主许配末将。”
殿中骤然安静。
朱温闻言,眼神骤凝。
敬翔一直站在一侧没有开口,此刻也猛地抬头,看向李仲穆。
朱友裕早就知晓,神色倒是不变。
倒是李振,目光在李仲穆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位上,朱温盯着李仲穆看了好几息。
他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在借婚事表忠心,还是怕了。
朱温思索之际,朱友裕先开了口。
他朝朱温抱拳:“父王,李定远此番立功颇大,理当厚赏。”
他顿了下,又补了句,“不过此事终究要看四妹自己的意思。”
说是看朱琳琅的意思,可哪里轮得到她做主。
朱友裕这话,不过是给朱温一个台阶。
李振看出朱温脸上那层犹豫下的松动,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
便也上前一步,恭敬道:
“明公,若真能将四县主许配给李帅,相信李帅定会死效明公。”
朱温闻言沉默片刻,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拍案面,声音在殿内回荡:“好!孤就把琅娘许配给你!”
李仲穆一惊,他没想到朱温就这么答应了。
甚至,他方才开口时,都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
稍愣之下,他再度叩首:“末将谢大王!”
朱温摆了摆手,笑道:“起来吧。往后你便是孤的女婿了。义昌那边,好好给孤守着。”
李仲穆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
朱温脸上笑意这才渐渐散了,方才那一招本是为了给朱友裕铺垫的,结果被自己夫人出面搅了。
不过,眼下用这桩婚事来代替那场戏,仍能起到恩威并施的作用。
众人告退后,偏殿里只剩敬翔还没走。
朱温坐在案后,看向敬翔:“子振,你方才没怎么说话。此事,你觉得如何?”
只听敬翔开口:“大王既然不杀李仲穆,那这样做,可以。”
众人出了偏殿,李仲穆追了几步,到了朱友裕身侧。
他算是看明白了,朱友裕在朱温心里仍是有不小分量的。
两人穿过王府几重院子,沿着夹道一路往侧门走。
沿途侍从见是朱友裕,纷纷躬身退到一旁。
到了侧门外,朱友裕的几名亲卫已经牵了马在巷口候着。
朱友裕翻身上马,李仲穆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也骑了上去。
两人并辔出了巷口,沿着长街往东走。汴州城街面上行人不少,各种叫卖声不断,和方才偏殿里那股压迫感像是两个世界。
“大郎君,”他稍稍催马靠前,压低声音,“今日之事,多谢大郎君。”
“你不该谢某。”
李仲穆一愣。
“你该谢四妹。”朱友裕补了句。
这话一落,李仲穆懵了。谢四妹?朱琳琅?!
可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在张惠面前说了什么?
没等他多想,朱友裕已经一夹马腹,朝前头去了,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李仲穆看着那道背影,只得催马跟上。
不多时,两人到了一处宅子前,正是朱友裕的住处。
朱友裕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跨进门去。李仲穆跟着下了马,把缰绳一递,也跟了进去。
前院不算太大,刚绕过一道洞门,便看见院中站着一个妇人。
一袭水蓝色窄袖衫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了金钗,整个人华贵中透着美。
听见脚步声,那妇人抬起头来。
看见朱友裕,她脸上浮起笑来,唤了声“郎君”。
随后目光越过朱友裕的肩头,落在李仲穆身上。
李仲穆见到张氏,连忙抱拳一礼。
朱友裕没在前院多留,带着李仲穆径直穿过中堂,往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朴,案上堆着几卷军报和几本旧书。
朱友裕先在案后坐下,示意李仲穆坐。
李仲穆落了座,这才又开口:“今日,若非大郎君在殿上开口,末将恐怕……”
“某说了,你不该谢某。”朱友裕打断他,语气突然冷了几分,“你该谢四妹。”
李仲穆心下疑惑,本想再问。
可朱友裕明显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只得起身告辞。
待到府外,李仲穆翻身上马,沿原路回了自己住处。
一进门,秦虎便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
见他无恙,秦虎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节帅,如今……”
李仲穆开口,“无事了。”
话落,便进了内堂,在案后坐下。
他今日在偏殿里被朱温按着后颈时,脑子里掠过几种死法。
真到关头,他甚至想过拉着朱温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