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没再多话。
他抬手一挥,那都头便被两名亲卫从地上架起。未等他再喊,嘴便被堵住了,随后径直被架了出去。
与此同时,李仲穆再度开口:“好在朱公明察秋毫。”
“此等小人行径,被其识破。特命某自行处置此奸佞小人。”
话落,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刘扞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只见陈宗礼被两名亲卫架着拖进偏厅,或者说是拖着具尸体。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身上裹着的破布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
两条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经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刘扞额头不自觉开始渗出细汗。
李仲穆从主位上站起,端起酒盏,缓缓走到陈宗礼身侧,站定。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某本想念在昔日一起攻伐晋贼的份上,饶你一命。”
他低头看着陈宗礼那已认不出人形的身子。而陈宗礼的嘴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阵阵呜咽。
“可你诬告某的言辞之犀利,几乎要置某于死地。”李仲穆接着道,“难道某与你之间,真有这么大的仇怨?”
他一顿,语气看似感慨:“就因为你自己的私欲,甚至害得你一家老小羞愧而死。”
陈宗礼听见“一家老小”四个字时,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下。
他拼尽最后那点力气挣扎着,可嘴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仲穆没再理会他的挣扎,他将手中酒盏举起,又将酒缓缓泼在了地上。
“今日是好日子,不宜动刀戈。”
一侧,刘扞虽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是好日子,但“不动刀戈”他听懂了——李仲穆不会在偏厅见血。
李仲穆走回主位坐下。
一侧,两名亲卫上前,一人扯掉陈宗礼嘴里的破布,一人捏住他的下巴,将一杯酒死死灌了进去。
陈宗礼起初挣扎得厉害。
“唔——!”
“唔——!”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血沫。
可没一会儿工夫,他的挣扎便弱了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两名亲卫将他拖了出去。
至于地上那两道血痕,很快便被几名侍女上前用湿布擦干净了。
陈宗礼被拖出去后,偏厅内的气氛仍是紧绷得很。
在座诸将,大多脸色如常。孙鹤则始终闭着眼,没有多看。
唯独刘扞,额头上已起了细密的汗。
李仲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在座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刘扞身上。
刘扞被他这一看,心下一紧。
“不知副使可知,今日为何是个好日子?”
“属下……不知。”
李仲穆接着道:“此番某入汴!大王召见!除了查明陈宗礼诬告一事外,还赐了一桩婚事!”
刘扞一愣。
“四县主朱琳琅,已由大王作主,许配于某。”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李进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高声道:“恭喜阿兄!贺喜阿兄!”
他这一嗓子出来,其余诸将也纷纷起身,齐声抱拳:“恭贺节帅!”
刘扞也连忙跟着站起身来,脸上挤出笑:“属下恭贺节帅!此乃大王对节帅莫大的信重!”
李仲穆微微颔首,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李进脸上喜色依旧。
刘扞坐下后,脸上笑意不散,但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
他这个副使,名义上是来辅佐节度使的,可说到底,他是朱温派来看着李仲穆的。
如今李仲穆成了朱温女婿,他这个“看着的人”,便有些尴尬了。
李仲穆看穿了那点心思,端起酒盏朝他抬了抬:
“副使不必多想。大王派副使来义昌,是信得过副使。某与副使,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刘扞哪敢当真。
他连忙端起酒盏,双手捧着:“属下敬节帅!”
李仲穆与他遥遥碰了一盏,饮尽。刘扞也跟着一饮而尽。
只见李仲穆大手一挥,喝道:“开宴!”
侍从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案几。
炙羊、蒸鱼、酱肉、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偏厅里渐渐有了推杯换盏的声响,诸将彼此敬酒,说笑声不断。
李仲穆在主位上坐了半个时辰,便以“军务在身”为由起身离席,众人起身相送。
他摆了摆手,让众人继续喝,自己带着秦虎出了偏厅。
出了门,夜风一吹,李仲穆脸上那点笑意便散了个干净。
他径直去了后院。
后院里,青萝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灯翻一本账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李仲穆,便将账簿合上,起身迎了两步。
“郎君怎么这么早就散了?”一边说着,青萝一边伸手替他解下外袍,搭在臂弯上。
“应付完了。”李仲穆在廊下坐了。
青萝在他身侧坐下,把账簿搁回膝上,低声道:“郎君今日神色比昨日好多了。”
“事情已了。”李仲穆靠着廊柱,“陈宗礼死了,大王赐婚。至于刘扞那边,今日也敲打过了。”
青萝听到“赐婚”二字,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却也只是把头枕在李仲穆怀里,柔声道:“妾听说了。”
李仲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次日一早,天刚亮,刘扞便登门求见。
李仲穆在书房见了他。
刘扞今日换了身素净袍子,进来便抱拳一礼,神色比以往恭谨不少。
“节帅,属下有一事,想请节帅示下。”
“说。”
“节帅与四县主的婚事,乃是大王亲赐,这嫁妆、聘礼、迎亲仪仗,皆不可轻慢。属下身为副使,理应替节帅分忧。不知节帅可有定计?”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
刘扞这话,看似是“替节帅分忧”,实则是想借操办婚事,把自己从“被冷落的副使”变成“有用的人”……
刘扞昨夜也想通了——李仲穆成了朱温女婿,他这个副使若还端着“监视”的架子,那就是自讨没趣。
不如主动靠上去,替李仲穆操办婚事,既显得自己有用,也能在朱温面前有个交代。
“副使有心了。”李仲穆点了点头,“此事便交由副使与孙先生一同操办。聘礼规格、迎亲仪仗,皆按节度使娶亲王之女的制来。”
刘扞心中稍定,抱拳道:“属下领命。”
李仲穆没再多说,刘扞躬身退了出去。
待刘扞走后,孙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在里间听着。
“先生怎么看?”李仲穆问。
孙鹤开口:“刘扞此人,心思不大,且识趣。今日主动请缨操办婚事,便是在递投名状。”
“节帅用他办事,比晾着他强。”
“某也这么想。”李仲穆靠回椅背,“给他找点事做,也好过让他整日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