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九月中。
从汴州传来消息,至朱琳琅的车驾抵达沧州,前后足有一月。
刘扞果然把这事办得不错——沿途驿馆的接驳都提前派人下了令。聘礼按规制备了三十六抬,迎亲仪仗调了百余精骑。
……
迎亲那日,沧州城从南门到节度使府,一路插满了彩旗。
街道两侧皆是披甲持锐的兵卒。
城里的百姓大多出了宅子,看热闹,或是来看这节度使迎娶夫人的排场。
待到午后,只听一阵马蹄声响起。
两侧围观的百姓中有妇人高喊,“新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打头的是百余精骑,甲胄锃亮,马槊如林,分作前后两队,将一辆二驾的檀木马车护在中间。
马车四周垂着大红锦缎,四角坠着金铃,车顶上罩着一面绣着厌翟纹的青色帷幔——这是照着县主出嫁的仪制来的。
马车两侧各跟着四名侍女,都是朱温从王府里拨出来的,穿着统一的青缎衫子,手里捧着花篮、锦盒等物。
马车行至节度使府门前,鼓乐声骤然拔高。
只见一身形魁梧,五官端正的男人,身着绯红圆领袍,腰束金玉带,立在府门台阶下。
正是李仲穆!
身侧,李进、王彦章、秦虎、黄狗、杨成、孙鹤都被拉了过来,换了新制的吉服。
待马车停下,李仲穆连忙上前几步。
车帘掀开的同时,一只戴着金钏的手伸了出来。
没等一侧的侍女伸手去扶,李仲穆便先伸出了手。
朱琳琅今日的妆扮比李仲穆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美、更端庄。
高髻上簪着金步摇、花钗、珠花,足足插了七八支,发髻两侧还垂着两缕金丝流苏。
眉心贴了朱红色的菱形花钿,唇上点了浓艳的口脂,整张脸被衬得秾丽。
她今日穿的是大红嫁衣,裙摆上绣着翟鸟、祥云,外罩青纱,腰束金丝攒珠带,将身段勾得纤细、丰盈。
李仲穆一时看得稍愣,想起第一次在永济渠渡口时,她一脸的骄横与不耐。
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张美艳的脸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红晕与明艳。
“看什么?”朱琳琅被他盯得低下了头,拿团扇遮住了半边脸。
李仲穆将手又往前递了点。
朱琳琅将手搁在他掌心,一侧侍女见状,只得退下。
李仲穆握紧了,牵着她跨上台阶,两侧文武纷纷退让,直至跨过门槛,身后鼓乐声仍是不断。
入了府门,穿过前院,一路到了正堂。
青萝已经带着几个婢女在堂中候着了。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
看见李仲穆牵着朱琳琅进来,她上前一步,朝朱琳琅敛衽一礼:“妾青萝,见过县主。”
朱琳琅目光落在青萝脸上,停了一瞬。
她早在青萝来汴州前,就知道这个人,后面王府见了。
这个头虽然不过五尺,身量也纤细,可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倒有几分她大姐朱婉宁的风范。
“起来吧。”朱琳琅开口,声音也算温和。
青萝直起身,退到一侧。
李仲穆和朱琳琅在正堂站定,拜了天地,又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朱琳琅被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设在府中正院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太大,胜在清幽,院角种着两株石榴树,寓意多子!
房内陈设都是新置的,案几、妆奁、床榻、屏风,一应俱全。
床榻上的被褥是青萝亲手铺的,用的是苏锦缎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朱琳琅在床沿坐下,四名侍女退到门外。
她环顾了一圈房内的陈设,目光落在那床鸳鸯锦被上。
恰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朱琳琅以为是李仲穆,脸上挂起笑来,刚抬起头,却看见进来的是青萝。
脸色随即又沉了回去。
青萝手里端着一盏热羹,走到案前搁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她。
“县主今日累了吧?先喝口羹暖暖胃。”青萝语气平淡。
朱琳琅接过羹盏,却没有喝。
“你早知道我和李郎的事了吧。”朱琳琅一边说,一边拿小勺搅着羹盏里的汤。
青萝没有否认。
“妾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郎君心里本就有县主……”
朱琳琅闻言,抬头看她,那双含情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将羹盏搁回案上,“你为李郎好,我也为李郎好,便可和气的。”
言外之意,青萝自然明白,便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在来送羹之前,她便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很久,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前院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夜。
李仲穆被诸将轮番敬酒,李进和秦虎更是一左一右架着他灌了好几碗。
就连一贯傲气的王彦章,也大有和李仲穆拼拼酒的意思。
但酒是众人当初在洺州酿酒的法子整出来的,比寻常的度数高了不少。
李仲穆喝了十几碗,脸上有些泛红。
王彦章更是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最后还是被两名亲卫扶了下去。
李进则是不停嚷着“再来一碗”,被杨成一把拽住胳膊拖走了。
刘扞坐在席间,端着酒盏,脸上挂笑,却始终没怎么多喝。
他今日是傧相(司仪),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整天,早乏了。
但他不好先走,只得坐在位上看着李仲穆被众人闹。
等李仲穆从席间脱身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原本格外热闹的席间逐渐有人看到,慢慢静了下来,最终彻底静了下来。
他目光从在座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李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王彦章被扶下去歇了,秦虎、杨成、黄狗几人还撑着,孙鹤依旧坐在一侧,神色罕见的不错。
“晓谕全军,发俸一月,同乐!”
这话一出,偏厅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山呼般的应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