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书房
他坐在案后,看着文吏把那份马匹册子递给孙鹤。
“先生怎么看?”
孙鹤合上册子:“远远不够……”
李仲穆则是回道:“再想吧,且看魏博那边如何。”
话落,孙鹤便先退了。
黄狗、秦虎正欲退下,李仲穆忽然开口:“黄狗留下。”
秦虎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黄狗一眼,便转身出了书房,顺带把门带上了。
“定霸都的事,探的怎么样了?”
黄狗心头一紧,抱拳道:“回节帅,属下已经派了几拨人出去,可刘仁恭那边封锁甚严,边境盘查极密,目前……”
“暂不明确。”
“暂不明确?”李仲穆重复了遍这四个字。
黄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仲穆接着道:“刘仁恭与义昌接壤,十几万人马陈兵南线,随时可能打过来。”
“你现在跟某说暂不明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某每月拨出这么多钱,不是为了养出一帮酒囊饭袋的!”
黄狗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节帅责罚!”
李仲穆沉声道:“起来吧!”
“把你手下的人全撒出去,告诉他们——谁能探得定霸都的实数、布防、动向,任意一个,记大功一次,官升一级,赏钱三十贯!”
“诺!”
待人离开后,李仲穆大步朝后院走去。
青萝和朱琳琅已经备好了饭食,两个女人坐在廊下说着什么,关系似乎好了不少。
见李仲穆走来,朱琳琅先站起来迎了两步。
“谈完了?”
“谈完了。”李仲穆伸手揽住她的肩,又朝青萝那边看了一眼,“先吃饭。”
青萝没说话,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替他掀开了门帘。
临近夜里
等四州豪强陆续出了府门,前堂里便只剩下了许昭、陈择继二人。
两人正欲离开,便被李仲穆的人拦下,引到了后堂的偏厅。
偏厅不大,案几上摆着茶,炭盆烧得正旺。
李仲穆在主位坐下,抬手让两人也坐。
“今日二位带了个好头,某心里有数。”
李仲穆开口,语气比之前在众人面前缓和了不少,“某非刻薄寡恩之人,二位出了马,某不会让你们白出。”
他话音刚落,偏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数名亲卫两两一组各抬着一只大木箱进来,往地上一搁,发出闷响。
待箱盖掀开,里头码着密密麻麻的铜钱串子,还有几层碎银。
许昭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节帅,老朽捐马是为节帅安境保民,这钱万万不敢收。”
陈择继也跟着站起:“节帅,几匹马算得什么。这钱某等……”
“坐下。”李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强硬,“义昌四州要办的事还多,往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这话一出,两人没敢再推辞。
许昭朝李仲穆躬身一礼,声音郑重:“老朽谢过节帅。”
陈择继也跟着抱拳:“某谢过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重新落座,话锋一转:“还有一事。”
“节帅请说。”许昭道。
“四州乃至毗邻的州县的民间马贩子,你们比某熟。若是遇到好的马源,可以先买下来,再报与某。”
“买了之后来找某,某照价补给你们。”
许昭点头应下:“此事老朽记下了。景州那边有几个马贩子常年走太行东麓,若有好马,老朽会先替节帅留意。”
陈择继也道:“棣州靠海,海运过来的马匹虽然不多,但也有几条路子。某回去便让人打探。”
二人走后,李仲穆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
……
当夜,一骑快马从沧州南门驰出,沿官道直奔魏州方向。
信筒里装的便是李仲穆写给罗绍威的那封信,措辞客气,内容只谈以盐易马,不涉其他。
几日后,魏州城,节度使府。
罗绍威坐在书房案后,手里拿着那封从义昌来的信。
案上还摊着魏博各州送来的军报和粮册,最上面那一册被翻到一半,页角卷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
只听他开口喝令:“去,把大郎叫来。”
不多时,罗廷规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脸色比上次又白了几分。
他走到案前站定,抱拳道:“父亲。”
“你看看这个。”罗绍威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罗廷规接过信,刚看眉头便稍皱,暗道:“是他?”
嘴上却开口道:“义昌那位?他要以盐换马?”
“对。”罗绍威神色沉凝,“盐是义昌最实在的财源,他肯拿盐来换,说明是真缺马!”
“只是数目没有明说……”
罗廷规沉吟片刻:“父亲打算如何?”
罗绍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咱们的马场里,如今还有多少匹能用的马?”
罗廷规想了想,回道:“河朔马场里还有两千余匹,加上各州马厩里的,满打满算三千出头。”
“可这些马,是作为牙军储备……”
“不能全给牙军。”罗绍威冷声打断他,“某这个节帅手里亲卫才不过数百骑,连牙军一个零头都不到。”
“若战马都配给牙军,还拿什么去压他们?!”
罗廷规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魏博牙兵自田承嗣以来,世代相承,盘根错节,早成了魏博真正的掌权者。
他们罗家名义上是节度使,可实际上能调动多少兵马,全看战前发饷。
父子二人因此也不得不招募近千余“外人”充当亲卫。
便是这般,这些人还时不时“失踪”,两人却又不能深究!
“这些马,与其全喂了牙军,不如卖一批给义昌。”罗绍威声音沉了下来,“换回来的盐利,可以充实府库,也可以用来养咱们自己的亲卫。”
“可牙军那边……”罗廷规犹豫道,“他们若是知道咱们把马卖给了义昌,恐怕会不满。”
罗绍威闻言,冷笑一声。
“某才是魏博节度使。”他沉声道,“某说卖!便卖!”
罗廷规没再反驳。
“那儿明日便回信,让李仲穆派人来。”罗廷规道。
“不急。”罗绍威摆了摆手,“先让人清点一下马场里的战马数目,分出三六九等。能上阵的挑出来,驽马和驮马另算。”
“义昌那边要的是战马,咱们给的不必是最好的,但也不能太差。这笔买卖要做,就做得体面。”
罗廷规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罗绍威又叫住了他。
罗廷规回过头来,罗绍威沉声道:“莫要走漏风声!”
“是!”
罗绍威摆了摆手:“去吧,先把马场的事理清楚。”
罗廷规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罗绍威一人。
他拿起案上的军报,继续翻看。可那些字在烛火下晃着,一个也看不进去。
要钱,要钱,还是要钱!
“一群狼。”他低声自语,把军报往案上一砸,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