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一处,枯苇荡里,义昌骑兵曾经的临时屯马点,两千精锐已足足等了五日。
自刘守光下令“设伏以待”以来,这些兵卒便在苇荡外围的土坡后蹲守,连火都不敢生。
眼下早已入冬,夜间寒气刺骨,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跺脚取暖的声响不断响起。
领兵的指挥使,叫郑荣,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
他每日亲自带人去高处了望,可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连个马影都没有。
“将军,还等吗?”副将凑上来问,“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郑荣沉着脸没接话。
他早该想到的——冯道献策时说得头头是道,什么“临时屯马之处”、什么“以逸待劳”,不过是纸上谈兵!
义昌那些骑兵又不是傻子,抢了马、杀了人,还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逗留?
这群狼崽子分明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到了第七日,郑荣终于撑不住了。
两千人蹲在苇荡里喝西北风,再蹲下去别说伏击,自己就得冻死!
他下令撤回瀛州城,自己领了几个亲卫先一步回城复命。
刺史府正堂内,文武分列两侧。
刘守光听完,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义昌骑兵跑了?”
“回将军,属下守了七日,方圆二十里地都放了哨探,连个义昌斥候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们……怕是早撤了。”
郑荣话音未落,刘守光猛得将手中茶盏砸在地上,碎瓷飞溅,茶水淌了一地。
“一群废物!”他猛得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越过郑荣,直直落在站在角落里的冯道身上。
“冯道!”
冯道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你当初跟某说,义昌骑兵必然在瀛州设有屯马之所,只要埋伏精兵就能一网打尽!”
刘守光一步步走下台阶,语气愈冷,“某信了你的话,白白折了七日功夫!现在人呢?马呢?!”
冯道脸色发白。
实际上若真如刘守光先前所说,他早安排人搜寻,必会发现。
便是按自己那日提议时间来,也该发觉,除非中间有所延误……
冯道不再多想,回话道:“将军,属下当时也只是推测……”
“推测?”刘守光冷笑打断他,“你一个小小的参军,也敢拿推测来误某的大事!”
他说着,一只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刀,眼中杀意毕露。
堂中诸将文官都绷紧了身子,别说冯道了,刘守光自地牢里出来,便不喜再有人唤他二郎君。
便是这等事,有人犯了忌讳,也都饮恨了,何况冯道。
冯道跪了下来,声音强撑镇定:“属下献策不周,甘愿领罪。”
刘守光冷眼看他,刀已抽出了半截。
这时,站在右侧的一个年长文官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将军息怒。冯道虽有失策,可他也是为南线军务尽心谋划。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是啊将军,”另一个文官也跟着附和,“冯道在瀛州数年,熟悉本地民情,尚可一用啊!”
刘守光动作稍顿。
他当然不在乎冯道的死活,一个参军而已。
但这两个替冯道说话的文官,一个管着瀛州的粮秣,一个管着定霸都的诸多军务,都是眼下不能随便换掉的人。
还是新投效自己的人中极有份量的几个……
刀缓缓收了回去。
“死罪可免。”刘守光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即日起,贬冯道为定霸都书吏,专管人丁账册。若再有差池,两罪并罚!”
冯道俯首叩了一记,声音平静:“谢将军。”
两名文官皆松了口气,他们还是颇为看好这冯可道的。
冯道起身退到角落里,再没抬头。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刘守光才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
冯道走出正堂时,夜色已深了。
先前替他求情的那个年长文官从后面走上,压低声音:“可道,今日之事……”
冯道打断他,语气平淡,“多谢判官。”
那文官看着他,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了口气,走了……
冯道同样往自己住处走去。
定霸都书吏,管那些民夫的名字、籍贯、人数。说到底,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差事。
再者屯民十万疆境,实取乱之道……
沧州城外,军营校场
单廷珪翻身下马时,身后那五六百匹战马的蹄声还在城外官道上隆隆作响。
他大步走进营门。
李仲穆早听到声音从主帐走出,远远便看见了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马群。
他脚步顿了顿。
不是没见过好马,可五百多匹战马列成一片的场景,着实令人眼馋。
他的亲卫五百人,满打满算只有两百多匹有马,剩下全是步卒。
五百多匹战马,够拉起近三百骑。
“节帅!”单廷珪抱拳,脸上压不住的得意,“此战,得马五百六十三匹!”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
他绕着马群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
那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刨地,肌肉线条紧实,膘肥体壮。
好马!实在是好马!
心下再多感慨,李仲穆仍是开口了,“事先说好的,抢来的马归你们。”
李仲穆收回手,看向单廷珪,“某不食言!”
单廷珪心下一松,咧嘴笑了。
“不过——”李仲穆话锋一转,“你自己从牙军里挑人,这支骑兵还要再扩!”
“另外,四州豪强凑出来的马里,有一百多匹能上阵的战马,也一并拨给你!”
李仲穆接着说,“全部算起来,你手头能凑出七百多匹好马。三百骑兵,够不够?”
“够!”单廷珪答得干脆。
李仲穆看着他,忽然开口:“对了,瀛州那边,骑兵如何?”
单廷珪想了想,摇头道:“那些游骑战力不差,可彼此之间各自为战。”
“有一次属下率人围困了一支骑兵,有另一支骑兵离此地明明不远,却不来救!”
“属下猜测,是那刘守光把南线游骑分成数股,每股都由不同的人统领,互相之间不统属。”
李仲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单廷珪抱拳告退,带着那群骑兵往营房方向而去。
李仲穆则是有了想法,刘守文一死,这刘守光沾了自己便宜,成了唯一的嫡子。
眼下应是接收刘守文的“遗产”,这般一来,倒是便宜了自己。
他当即起了心思,刘守文镇守义昌、其余诸州皆颇有成就,而他若未记错,刘守光是个暴虐、容不得人的。
也不知能不能薅几个文官过来……
夜里,书房内
李仲穆正在处理军务,青萝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案角,没有说话便退了出去。
李仲穆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正要放下之际,一阵脚步声响起。
黄狗急匆匆进来抱拳:
“节帅!汴州那边传来消息,镇国军节度使韩建归附了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