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将手里汤碗放下,思索起来。
镇国军治所在华州,离长安不过“一步之遥”。
韩建归附朱温,等于把朱温大军从东南进入关中的大门彻底敞开。
“李茂贞和朱公要碰上了。”李仲穆开口。
黄狗点头,又补充道:“另外,韩建归附后,朱公赐了他不少东西,好像还许了他……”
“忠武军节度使!”
李仲穆没太意外。
韩建好歹是一镇节度使,归附之后总得给点东西。
毕竟,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山大王”,谁又愿意寄人篱下?
何况,这个忠武军节度使,只会是个空衔,绝不会有兵权。
“还有别的消息吗?”李仲穆问。
“暂时没有。”黄狗摇头,“咱们的人发展不久,再详细的便不知道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让他退下,自己又坐了一会儿。
待把汤饮尽。
他把手边那摞文书再次翻开,一份份看了下去。
这几日除了朱温西进、魏博暗流之外,三晋那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
李克用像是发了疯似的,一连打下了好几个州县,攻势极为凶猛。
李仲穆越看越是皱眉,“实在是太跳了。”
但凡朱温能从西线抽出手来,回头往河东一压,李克用这点攻势便成了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打下来的城池守不住,反而把兵力耗在漫长的补给线上。
再加上魏博牙兵暗流、淮南杨行密和钱镠打的“火热”、朱温对上李茂贞!
一时间,整个天下都在动,唯独他义昌四州,没有接到任何调令。
倒不是朱温忘了义昌,而是义昌位置偏东,离主战场太远。
朱温西进的战略重心是关中,晋兵南下的目标是慈州、隰州,这两处地方义昌既够不着,实力也不足以凑上去。
而如今真正要紧、打得厉害的,是氏叔琮驻扎的晋州。
他正好挡在晋兵南下的要道上。
李克用要往南打,就得先过氏叔琮这一关。
而氏叔琮守的晋州,用李仲穆的话来说,就是“四战之地”。
北面太原,西通关中,南接洛阳,东面翻过太行山,便是河北。
哪一方动兵,氏叔琮都首当其冲!
虽然自己和氏叔琮之间有些“龌龊”,但是单从能力上看,李仲穆还是佩服他的。
给他来镇守,还真就没问题。
眼下,义昌也该趁着这个空档,厉兵秣马了。
想到这儿,李仲穆当即喝道:
“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开口:“传令下去,义昌四州同时募兵。除沧州外,其余三州,补齐先前空额!”
“优先青壮,优先有家有业者。游手好闲的,不要!”
“诺!”秦虎领命而去。
李仲穆接着伏身,募兵的事,孙鹤不在,他得自己先理出个头绪来。
四州各募多少、钱粮从哪出、兵器甲械从哪补……
“真他娘的累。”李仲穆低声骂了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与此同时,魏州城南。
孙鹤原本打算连夜出发,可收拾好行装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罗廷规脸上的慌乱、街面上巡卒数量的骤减……
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他有一种感觉:今夜走,一定会出事!
“掌书记?”随行的亲卫都头见他一动不动,试探着叫了一声。
孙鹤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走出院子,站在宅门外的石阶上,朝南边的街口望去。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着。
片刻后,他转身回了院中,对亲卫都头道:“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都头一愣。
“派人去知会罗大郎君一声。”孙鹤语气平淡,“就说某还有些细节要核对。”
都头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抱拳应下,转身安排人去了。
孙鹤回到房中,思绪飞转间,又想起入城时,那些行迹可疑的牙兵,心下顿时一紧。
他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唤过亲卫都头。
“把所有人叫起来,轮流披甲换防。但不准出门——没有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院子!”
“另外,把院门加固,侧门用木桩顶住。”
亲卫都头这下是真觉出不对了,脸色一变:“掌书记,是不是……”
“听命便是。”孙鹤打断他。
都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出了门。
此刻,魏州城内一处僻静的院子,院门紧闭。
堂中坐了十几个人,皆是魏博牙军中的指挥使、虞侯。
为首的位置空着,史仁遇不在。
众人已经等了一阵,有人开始不耐烦。
“史大哥叫咱来,怎么自己还没到?”
“再等等吧,他素来守时。”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推门而入,正是史仁遇的副将。
他面色阴沉,环顾众人,沉声开口:“史大哥来不了。”
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出什么事了?”有人问。
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史大哥说,事情提前了。”
“什么意思?”
副将直言开口:“义昌来的人,不能放回去。钱得留下!马也得留下!”
堂内静了一瞬。
“盐马交易作废?”有人开口,语气带着疑虑。
“对。”副将沉声回。
“可罗绍威那边……”
“史大哥说了,罗家父子既然敢背着咱们把六百匹战马卖给义昌,就已经把咱们当外人了。”
“何况,他还打算瞒着咱们把盐利私吞了!”
堂内众人闻言,一时皆是面有不怠!
“那义昌来的人怎么处置?”又有人问。
副将开口,语气冷了下来:“钱留下!马留下!人也得留下!”
众人正疑惑之际,那副将眼神扫过众人,冷声道:
“罗绍威可以和义昌谈,咱们也可以和义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