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
朱温的中军大帐设在了一座废弃的寺庙里。
庙里的佛像结满了蛛网。
朱温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关中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凤翔、长安、华州几个要点。
李茂贞龟缩在凤翔,闭城不出。
而凤翔城坚,强攻代价太大,一时之间,朱温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河东那边来了消息。
李振快步走进庙中,手里捏着一封急报。
他走到案前站定,开口时语气依旧阴恻恻的:“明公,河东出兵了。”
朱温抬起头。
“李嗣昭、周德威率兵南下,攻打慈州、隰州。”李振把急报递了过去,“目的——分散明公的兵力,逼明公从关中回援。”
朱温接过急报,扫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慈州、隰州在河东与河中之间,是晋州、绛州西侧的屏障。
李嗣昭打这两州,就是要撕开晋州方向的防线。
一旦慈州、隰州被攻克,晋州便暴露在河东兵锋之下。
“氏叔琮那边如何?”朱温问。
“氏将军已在晋州布防。”李振回道,“可晋兵来势汹汹,慈州、隰州未必撑得住。”
朱温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他的手指从凤翔移到晋州。
李茂贞不出战,凤翔一时半刻打不下来。
可若晋州有失,河中便危险了。
河中是他西进的根基,一旦晋兵从晋州、绛州方向突入河中,他的西进大军就会首尾不能相顾。
“传令,三日后班师。”朱温开口。
“明公英明。”李振躬身。
“另外,”朱温抬眼看他,“给氏叔琮传令,慈州、隰州若丢了,让他把晋州守死!”
“诺。”李振应道。
朱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凤翔没能打下来,李茂贞缩在城里不出战,他围了这些日子,除了消耗粮草,没讨到半点便宜。
而河东那边,李克用倒是动作不断。
“李克用最近打了不少地方。”只听朱温忽然开口。
李振点了点头:“晋兵今年攻势确实凶猛,一连攻下数州。”
“独眼龙还真是着急。”朱温睁开眼,冷笑一声,“等孤回去,这些城池,孤要一个个全收回来。”
“那李茂贞这……”李振问。
“先放着。”朱温语气冷硬,“孤从三原退兵,他若敢出来追,正好收拾他!他若不敢出来,那就在凤翔城里待着!”
与此同时,凤翔城内
被裹挟至此的昭宗李晔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两份诏书。
第一份,任命给事中韦贻范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这是朝中大臣荐的人,昭宗没有多问,毕竟身不由己,问与不问,最后都得批。
第二份诏书,是任命给事中严龟充任岐州、汴州和协使。
昭宗看着这份诏书,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严龟充是朝中有名的能言善辩之士,李晔此次派他出使,意在调解李茂贞和朱温。
可李晔心里清楚,这两人之间哪有什么和解可言?
他派严龟充去,不过是被逼无奈。
昭宗叹了口气,提笔签了诏书。“来人。”
门外侍从入内。
“传旨,赐朱全忠李姓,与李茂贞结为兄弟,着两家罢兵。”
“诺。”
侍从退了出去。
可这道旨意传到朱温军中时,朱温反应很干脆。
“不答应。”
使者愣了一瞬:“大王,这是圣人的旨意……”
“滚!”朱温道了句,冰冷的眼神直视那使者。
那使者一时只觉得自己被猛虎盯上,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仓皇退了出去。
接下来数日,李茂贞都和李克用一样,面对汴兵,就是不出城!
朱温无奈,只得率军返回河中。
此时,李嗣昭、周德威已攻克慈州、隰州,乘胜南下,逼近晋州、绛州。
晋州城外,氏叔琮站在城头,望着南边扬起的尘土——晋兵来了!
他按着城垛,声音沉稳:“晋兵远道而来,利在速战。传令,闭门坚守!”
“诺!”
晋兵在晋州城外扎下了营寨,但没有攻城。
李嗣昭、周德威的意图很明确——不急着打晋州,先分兵去攻绛州。
只要绛州破了,晋州就成了孤城!
可氏叔琮没有等他们先动手。
当天夜里,他派了几千精骑出城,趁晋兵立足未稳,绕后夜袭营地。
晋兵猝不及防,营寨大破,踩踏斩首之数不下万余,被迫连退数十里不止,一路大溃……
与此同时,义昌边境。
孙鹤带着百余亲卫,一人三马,沿着官道拼命往南跑。
从魏州到义昌边界,快马加鞭要两天。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可身后的追兵始终没有甩掉。
“掌书记!后面又追上来了!”亲卫都头策马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孙鹤没有回头。
他早听到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且越来越近。
魏博牙兵的追骑,约莫三四百,都是轻装快马,速度极快。
他们若不是一人三马轮流骑,早被追上了。
孙鹤攥紧缰绳,心里默算着距离。
前面不远就是义昌地界了。只要过了那界碑,魏博骑兵就不敢轻易追进去。
可界碑还有多远?
天色不过稍亮,官道尽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任何标志,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孙鹤一咬牙,猛夹马腹,继续往前冲。
就在这时,官道南边的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孙鹤抬眼看去——是骑兵!大批骑兵!
尘土越来越近,旗帜在风中翻卷,灰底黑字,看标识,是义昌军的旗号!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持铁枪,冲在最前。
他身后,数百骑义昌骑兵一字排开,铺满了整条官道。
正是单廷珪!
单廷珪远远便看见了孙鹤的旗号,也看见了他身后那些魏博追兵。
他二话不说,抬手向前一挥,数百骑兵同时加速。
单廷珪身后那些骑兵,个个弯弓搭箭,马背上稳稳瞄准了前方的魏博追兵。
一阵破空声响起。
“嗖——!”
“嗖——!”
数百支箭矢转瞬射出,密密麻麻落在了魏博骑兵阵列中。
魏博追兵正在全力追赶,根本没有防备前方的箭雨。
前面的骑兵成片倒下,马匹被射穿脖颈,惨叫着翻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接连撞了上去。
一轮箭雨过后,魏博追兵折损了数十骑。
领头的牙将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勒马。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义昌骑兵,那些骑兵已经再度搭弓。
单廷珪骑在马上,铁枪斜指,眼神冷厉。
“不怕死的,就再往前!”他厉声喝道,周围亲卫齐声重复。
那牙将闻言气极,可看了看对面那数百严阵以待的义昌骑兵。
终是喝令:“撤!”
一声令下,魏博骑兵纷纷掉头后撤,马蹄声渐渐远去。
单廷珪没有追。
他策马向前,来到孙鹤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掌书记受惊了。”
孙鹤也翻身下马。
他双腿发软,落地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子。
“节帅让某在边界接应。”单廷珪扶住他的胳膊,“掌书记暂且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