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马千匹,金银无数,大手笔呀。
李仲穆心下思索,义昌拢共才不到三千骑。
还有金银无数。
至于约为兄弟?则被他忽略了。当今年月,这玩意可信度实在不高。
一时间,上首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臧延范老老实实跪在堂下。
末了,李仲穆才开口。
“你先于城中暂住吧,此事,某尚需想想。”
臧延范松了口气,当即叉手行礼:“是!小人告退。”
随后便有亲卫入内,将他带走了。
待人走远,李仲穆开口:“派人看好他,别出什么岔子。”
一侧,秦虎称“诺!”
秦虎领命去了。
李仲穆又坐了片刻,把罗绍威那封信从案上拿起来重新看了遍。
信里的话跟臧延范说的差不多,只是措辞更客气些,末尾还加了句“唇齿相依,惟公图之”。
李仲穆把信折好,搁进匣子里,开口吩咐道:“将孙鹤、冯道叫来。”
不多时,两人入内。
先后行礼:“节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都坐下吧。”
待两人在下首坐了,李仲穆直言道:“二位都是某信任的人,眼下有一事,某需要二位解惑。”
两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罗绍威打算与某结盟,让某助他除去牙兵之患,并答应事成之后,良马千匹,金银无数!”
冯道眼睛一亮:“还真是大手笔。”
他到底年轻,又兼着掌书记一职。清楚这千匹良马、金银无数,是个多大的数字。
一侧孙鹤显得淡定得多,开口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姑且不谈如何让义昌的兵秘密出现在魏州。”
“便是人能进去,军械又怎么进去?”
“便是都可解决,可若是让朱公知晓,恐怕……”
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了。
朱温对藩镇之间私交最是忌讳,尤其李仲穆还是他女婿、朱友裕部下,身份更为敏感。
李仲穆却开口道:“倘若某让朱公知晓此事呢?”
孙鹤一愣。
冯道眼睛亮了:“节帅的意思是……”
“朱公手握雄兵,魏博在其治下,仰其鼻息,但也绝不会借朱温之手做此事。”
“为何?朱温势太大,罗绍威要除牙兵,怕朱温大军一出,假道伐虢。”
孙鹤缓缓点头。
罗绍威找李仲穆,恰恰是因为李仲穆不是朱温。
义昌兵少地小,容易打发走,朱温的宣武军进来,便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李仲穆接着道,“义昌出面,魏博可安其心。若更进一步,拿下这六州四十三县,料想朱公也是极愿的。”
不错,若借自己手下义昌的手进而吞并魏博——朱温是极愿意的!
毕竟单从魏博的地理环境来看:其南扼黄河渡口,为汴梁北面的屏障。
一旦丢失,河北大军能直接南下渡河威逼汴州。
臣服,哪有攥在手里稳妥?
冯道也开口了:“若拿下这六州四十三县,朱公对节帅无疑要放心许多。”
这话说得含蓄。
可随后,冯道话锋一转:“可大军入境,必被那些牙兵所知。便是小股,入那魏州城也是不易。”
“二来罗绍威、罗廷规身边亲卫数量不知,贸然进城,恐怕会被这父子作马前之卒。届时便是得不偿失了。”
李仲穆轻笑了声。
“士远(孙鹤的字),可道(冯道的字),你二人可曾去过那魏博节度使府?”
两人皆是摇头。
孙鹤去过魏博,但节帅府内院没进过;冯道连魏州都没去过。
李仲穆接着道:“规模宏大,宛若迷宫。某第一次去,便在里面迷了路,随后——”
说到这儿,他猛得停下了,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孙鹤和冯道倒也没察觉什么异常。
李仲穆接着道:“可见罗绍威对于这些牙兵,深知其秉性,且对其忍耐也绝非一二日了。”
冯道沉默了。
孙鹤倒不意外,毕竟他去过魏博,知道那牙兵与亲卫完全是两类人。
随后李仲穆又道:“眼下尚且不急,血诏之事还在,没必要横生枝节。”
两人称“诺”,正要退下。
李仲穆突然开口:“士远,可道,你二人谁擅长描摹字迹?”
孙鹤脚步一停,回头:“节帅要摹什么字?”
“信!”
孙鹤看了冯道一眼。
冯道说:“属下在瀛州时替人抄过经卷,各家字体都临过一些,不敢说精通,但寻常字迹能仿个八九分。”
李仲穆点头:“好,可道留下,士远先回。”
孙鹤没多问,叉手退了出去。
冯道留在堂内,李仲穆将那封魏博的信递上:“可能仿?”
“能仿!”
随后,随着李仲穆开口,一行话便写了下来。
待到停笔,李仲穆接过信纸,再度看去,竟与罗绍威字迹无二……
“可道可回了。”
“是!”
待到两人退下,李仲穆眼神沉凝下来。
他要是真费这么大的劲,做成此事,仅仅是为了获取朱温的信重,就太亏了。
他不惜替罗绍威火中取栗——要的是不仅是魏博的“赏”,还有魏博的“势”!
什么势?
魏博南扼黄河,北接成德,西连昭义,为河朔藩镇之门户。
谁在魏博说得上话,谁在河北就有分量。
罗绍威现在被牙兵架着,说话不硬气,自己要是能借这件事在魏博扎下一枚钉子……
待到天色暗下。
臧延范所住的客栈在沧州城南,离节度使府隔了三条街,门脸不大,是黄狗特意挑的——临街、后巷窄、左右都是住户,藏不住人。
臧延范这会儿自然没睡。
他这一路从魏州到沧州,绕了半圈路,又被人打了一顿,整个人一直绷着。
门外传出动静,第一时间抽出了腰间的刀。
随后将门打开,刀柄隐在手侧。
门外正是节帅府里来的亲卫,脸色严肃:“节帅有请。”
臧延范把刀插回鞘里,没再二话。
跟着亲卫一路走,到节度使府侧门入内时,两名甲士各于一侧,喝令“站住”。
他站定,先是缴下刀刃,一番摸索后,确认没藏短刃才放行。
一直到了偏堂,便又见到了白日那身影。
只是堂内两侧有四名披甲执锐之士,分列左右,气氛显得压抑。
臧延范心下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叉手行礼:
“天雄军亲卫都虞候臧延范见过太尉!”
话落,只听堂上一道稍带戏谑的声音响起。
“都虞候?”
臧延范没敢回话。
却听李仲穆接着开口:“可惜很快就不是了。”
臧延范一懵,还没听明白这话,下一瞬,那位于堂内的四名甲士纷纷抽刀出鞘,朝他围拢过来。
他面露惊恐,当即开口,看向李仲穆:“太尉,这是为何啊?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