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来了……”
李仲穆心下沉重,这个女人的份量,凡是作为汴军大将的,恐怕没人会不清楚……
甚至,朱友裕能在朱温诸子里站稳脚跟,张惠亦是居功甚伟。
没再多想,他沉声道:
“这件事,不得在府内传出。更不能让两位夫人知道。”
黄狗当即叉手:“是!”
李仲穆又道:“把人手撒出去,不要在乎损失。”
这话一出,黄狗脸色稍变,随后试探着问道:“节帅,是往汴州,还是大郎君府上?”
“都要!”
黄狗心头一凛,当即应“诺”。
待李仲穆在廊下走远,黄狗才直起腰来,脸露为难。
撒出去,谈何容易……
当初他在手下挑了七个最灵光的,“送”去大郎君府上,一口气就折了六个。
仅剩的那个在府里,还是个修剪花草的。
他都没好意思跟节帅多提……
此时,汴州
大郎君府上,外院
院墙角下几丛花开得正好,一个皮肤黝黑、面相老实的汉子正蹲在花圃边,手里一把剪子使得利落。
正是张贵!
旁边另一名仆役动作慢些,见张贵麻利,凑过来笑道:
“阿贵啊,你做得还挺快。”
张贵抬起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那人见状,右手往张贵肩上一拍,下手还挺重:
“既然你做得这么快,那就顺带帮兄弟我的事儿也做做吧。”
张贵脸色一僵。
那人当即冷了脸:“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
说着便挪了挪身子,接着修剪起来。
那人冷笑一声,拍拍手走了,临了还丢下一句:“回头管事的问起来,就说某早做完了。”
张贵没抬头,手里的剪子咔嚓作响,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娘的!他在军中都没受过这个气。
不过是大郎君府上一个管家远了不知多少房的亲戚,搁自己面前作威作福起来了。
要不是念及指挥吩咐,他一剪子就插进这狗娘养的后腰!
正想着,数人从一侧廊下走出。
走在前头的是个女子,珠圆玉润,衣着华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端庄气——正是朱友裕之妻张氏。
身侧还跟着四名贴身婢女。
张氏面带愁色,轻叹了口气:“眼下不知郎君何时能返。”
一侧丫鬟忙劝:“夫人放心,该就在这几日了。倒是夫人要保重身体,小郎君尚在腹中。”
听到这儿,张氏脸上浮起慈爱,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还没有一点凸起的迹象,可府里上下都极为看重,大郎君这一脉,就指着这位未出世的郎君了。
不多时,张氏脸上慈爱散去了些,又带上忧色:
“不曾想,母亲病情加重,竟舍我等去了……”
她说的自然是梁王妃张惠。
张贵耳朵竖着,手上剪子不停,身子却悄悄借着花的遮掩,往张氏那边移了几步。
那丫鬟正要再劝,张氏身侧另一个丫鬟却柳眉一竖,低声喝道:“无礼!夫人走动,你不曾看见吗?”
显然是对张贵说的。
张贵立刻装作惶恐,剪子往地上一搁,跪倒在地:“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配上他那副黝黑老实的脸,倒真有几分可怜。
张氏却道:“好了,你起来吧。”
张贵这才惶恐站起,垂着手,一副局促模样。
张氏轻声道:“不用怕,你叫什么?”
“小人张贵。”
张氏有些意外:“竟是和我同姓……”
一时心生怜悯。这汉子半夜了还一人在这儿修剪花草,显然是被欺负了,便道:
“往后便在外院做个管修剪花草的小管事吧。”
一侧丫鬟显得无奈。夫人自从怀孕后,愈发多愁善感起来。
此刻见夫人又发善心,忍不住低声:“夫人,你看他有手有脚的,但凡有点心思,哪至于做这等事……”
而张贵听见“小管事”三字,心下活络起来。
那能在外院走动得更容易些。
生怕丢了,当即开口道:“小人自小便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的。当年蔡州大乱,人竟相……”
说到这儿,他赶紧打住,改了口,“多亏有大郎君赈灾,小人未死,这才来此报恩啊……”
这番话配上他那老实面相,说得张氏神色又软了几分,一侧婢女也不好再说了,不少亦是心生怜悯。
待张氏领着婢女往前走了,张贵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才收起。
恰在此时,外院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张氏几人当即走去。
只见大门打开,一身披甲胄、外罩披风、相貌俊朗的男人大步踏了进来——正是朱友裕!
张贵没忘了黄狗吩咐的事,假装借着修剪花草的势头抬眼看去。
朱友裕大步朝前,面色红润,对迎上来的张氏开口安慰,全然不似有病的模样。
张贵心下记下,又赶紧低下头去。
几人沿着廊下往内院走,张贵竖起耳朵,又听见断断续续的话:
“父王不日将返……明日……”
再后面便听不清了。
他抬眼又瞟了一下,正撞上朱友裕身后一名亲卫四下扫看。
张贵已经低了头,剪子咔嚓咔嚓响着,一副专心干活的模样。
那亲卫看到他,眉头一皱,又盯了几息,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朱友裕。
张贵手上不停,后背却已渗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