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早已是深夜了。
但一支足有千人的骑兵,正火速赶往汴州。
马蹄声在官道上隆隆作响,火把连绵,远远望去便是一条火色长龙。
位于中军一人,身材已是颇为臃肿,神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整个人压在一匹极为健壮的马上——正是梁王朱温!
他这一路几乎没合眼,虎眼里满是血丝。
身侧千多轻骑相随。
唯有一身着灰袍的中年男人,位于马上有些不适——正是李振。
他是名将之后不假,但祖父父亲早已是地方郡守,骑射只是粗通。
自打做了谋主,更是数年没动刀枪。
这一路昼夜疾驰,两条大腿内侧早磨得血肉模糊,马背一颠,只觉得屁股要裂成两半。
此刻,他强行催马追平朱温,大声道:“明公,有重要消息。”
朱温侧目,虎眼满是血丝。
他们这一行千多骑,除了间断的小憩外,几乎是昼夜不停地疾驰,每一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尤其是朱温。
几日前,张惠病重的消息传来,他正在部署东迁之事,当即扔下一切,只带千骑连夜往汴州赶。
眼看自己这谋士一副快遭不住的模样,朱温这才挥手。
传令兵迅速散开,向后传令,一群千多骑这才在官道旁一片矮坡下停住。
马匹刚停,便有军士翻身下马,给马松肚带、喂水,人则靠着马坐下喘气。
李振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走到朱温马前,压低声音开口:“李晔私写血诏,由亲信数人传下,如今已是历遍天下了。”
说这话时,朱温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振。
李振额角渗出冷汗,他是朱温的情报头子,血诏从陕州行宫流出去,历遍天下,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便是失职!
他硬着头皮接着道:“已将李晔身侧二百余人尽数除之,另参与此事的皆关下了。”
朱温沉声开口:“皆杀!”
“诺!”
随后李振又小心翼翼开口:“明公,李茂贞、杨崇本、王建三人响血诏而发檄文,要征讨您。”
朱温没说话。
“还有李克用、杨行密、刘仁恭、赵匡凝等一众互通书信……”
“另,麾下诸藩皆收到血诏……”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李振只觉得气氛极为压抑。
下一瞬,只听一声沉声传来:“看来,都想要孤的人头啊。”
李振没敢回话。
抬眼,眼看朱温还要接着策马,李振赶紧开口:“明公,不妨先歇歇?明日午时便能到了……”
这话李振也是硬着头皮说的。
身后这些精骑倒是还好,可他这一路颠簸下来,屁股真要裂了。
话落,朱温扫视了下身后诸将。
那些军将一个个坐在马腿旁,头靠着马腹,脸上全是土。
终是下令:“那便暂歇半个时辰。”
李振闻言松了口气,坐倒在地,也顾不得体面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马。
天亮时过了陈留,午时前远远望见汴州城城墙。
千余骑入城时,城门早已清空,百姓被拦在街巷两侧,只见一队队黑甲骑兵穿过长街。
朱温没有回王府正门,从侧门直入内院,一路疾走。
他身上还穿着赶路的袍甲,满是尘土,路上遇到的仆役婢女纷纷低头跪倒。
到了张惠正寝(寝室)前,脚步却慢了。
门口挂着白幡。
他怔了一瞬,然后大步跨进去,便见一副棺材停在室内。
地上已有数名男人跪着,皆身着粗麻布,大哭。
正是朱温麾下诸子。
最前一位自然是朱友裕,随后则是三郎君朱友贞——无他,他是张惠的亲子。
此刻亦是哭得最凶,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再往后便是二郎君朱友珪,以及朱温的其他几个儿子——朱友璋、朱友雍、朱友徽、朱友孜。
甚至还有朱友文这个义子,跪在末位,嚎啕大哭。
待亲自入内,亲眼看清棺材,朱温整个人一震,近乎踉跄着再走,伏在棺材木旁,往里看。
张惠躺在里面,面容静好,就是白了点,像是睡着了。
张惠与他相伴多年,从砀山到汴州,从宣武到半个天下,如今…
如今,自己竟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一时间悲痛决堤。
他喝道:“都出去!”
众人仍在大哭,朱温暴喝:“滚出去!”
哭声一时停住。
朱友裕率先站起,招呼着众弟弟往门外走。
年纪最小、尚且九岁多的朱友孜往外走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牵住了,抬头一看,正是大兄朱友裕。
当即开口:“阿兄。”
朱友裕低头看他。
这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这幼弟的重瞳——眼睛里有两个瞳仁,叠在一起。
他轻声道:“走吧。”
“好……”
待众人皆退,房门便被合上了。
门外台阶下,几个兄弟站着没动。
朱友贞抹着泪,眼睛红肿。朱友裕站在最前,面色亦是悲伤。
唯有朱友珪站在稍远的位置,神色稍显得有些淡漠。
上头的大哥,下面的三弟,都颇得张惠喜爱。
至于他,张惠待他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近。所以此刻,他不至于多伤心。
随后,他目光看向朱友裕和朱友孜,闪过一丝恨意。
父王虽未亲立世子,但事事重用大哥——东迁之事、河南的兵、诸镇的联络,不少交由朱友裕经手。
而自己这幼弟朱友孜更是天生重瞳、帝王之相。
朱友珪收回目光,垂下眼,脸上那点悲伤重新浮上。
门内,朱温伏在棺旁,肩膀微微抖动,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才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