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原本把守门外的厅子都亲卫大步朝前向诸位郎君走来。
待走到朱友裕身前,叉手行礼道:“大郎君!大王有召!”
院中诸兄弟的目光齐齐落在朱友裕身上。
朱友裕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将手中牵着的朱友孜松开,低声道了句“在此等着”,便随那亲卫转身往寝室走去。
朱友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大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恰在这时候,朱友孜转头注意到了二哥。
朱友珪站在一侧,目光追着朱友裕的背影,透着阴翳。
朱友孜眉头一皱,他不喜欢二哥……
等朱友裕入内,才发现张惠的遗体竟被搬到床上。
张惠躺在上面,面容已被整理过,发髻重新绾好,双手交叠放在腹上……
朱温正坐于一侧,离床不过两步。
他眼神尽是悲色,眉眼间却又透着丝丝戾气。
朱友裕入内,叉手行礼,“父王!”
朱温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床上那张安静的面容上,声音低沉道:
“关中李茂贞、杨崇本,蜀中王建屡次犯境,更欲网结天下诸侯,行不轨事!”
“孤有意命你为行营都统,领军七万征讨。”
朱友裕猛得抬头。
“除宣武、宣义外,你再调四镇精锐。”
饶是朱友裕也是一惊。
七万兵马,宣武、宣义两镇精锐尽出,再调四镇。
如此做法,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委以重任来形容了。
何况,这还是在母亲张惠棺前做的决定!
他当即叉手行礼:“儿定为父分忧!”
话落,朱温摆了摆手,显然是没什么心情再说了。
朱友裕退了出去。
门外诸兄弟还站在台阶下。
见他出来时面色沉凝,径直往院外去,几人面面相觑。
朱友珪开口叫了声“大兄”,朱友裕只应了句“父王有命”,脚步没停,便出了院门。
待回到府内,张氏正在外院廊下走动活动身子。
她月份尚浅,每日总要走上几圈活动活动。
见朱友裕从外头大步进来,她先是一惊——居丧期间,便是不待到晚上,也不该一个上午就回呀。
她当即迎上前问道:“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友裕也没瞒她,一边往内院走一边开口:“关中李茂贞、王建作乱,父亲命我挂帅讨之。”
张氏脚下一顿,难免担忧,手不自觉地搭上小腹:“这才刚……母亲尚未入土,怎就……”
朱友裕淡笑,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自己爱妻的鬓发,轻声道:“值此之际,我身为长子,当为父分忧。”
话落,又补了句,“父王在母亲棺前定的,推不得。”
张氏顺势就靠在了他肩上,没再说话。
而俩人这会儿在外院廊下,不远处花圃边,张贵正督促着几人修剪花草。
样子装的倒真,耳朵更是竖得直直的。
他隐约听到一句——“挂帅”,暗自记下。
待朱友裕回到书房,坐下后,神色才松了些。
在他看来,父王准他调宣武、宣义之精锐,那么此战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那便可好好考虑一下了——四镇精锐调谁、行军路线如何、地形哪处可做文章。
不过可调的第一人,他已有了人选,当即提笔写了起来。
几日后,沧州,节度使府内,偏堂
李仲穆居于首位,堂下左右坐着孙鹤、冯道二人。
案上摆着一封信,信纸已摊开了。
李仲穆开口道:“关中李茂贞、杨崇本,蜀中王建,三人响应血诏作乱。大郎君钧令,命某统一镇精锐一道弹压。”
两人稍愣。
无他,这个距离实在太远——沧州在河北最东,关中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魏博、成德、宣武数镇之地……
义昌的兵要开到关中去,光是行军就得走上月余。
随后李仲穆补了句:“这是梁王军令,现已调宣武宣义之精锐。”
这下两人更明白了,合着过去混军功的。
宣武宣义精锐尽出。
分明是朱温把长子派出去刷威望,顺便让各镇都出点人,壮壮声势,表个态。
随后冯道就问了句:“大郎君故去需……”
话没说完,便听李仲穆开口:“或许便是这次。”
堂下两人皆是皱眉,倒不是不信,就是信了。
慢性毒药几月发作已是很久了,只是此次去了,恐怕会惹得一身麻烦。
冯道开口:“节帅,不如称病不去?若是去了,恐怕……”
李仲穆何尝不明白。
称病不去,最稳妥,血诏的事其他藩镇态度还不明确,尤其是毗邻义昌的刘仁恭。
臧延范也刚收服,与罗绍威的约定,以及沧州一堆事。
可朱友裕待他,不可不谓之恩重如山。
他还做不到忘恩负义至此。
便挥手打断了,随后开口道:“未必便是中毒,亦有可能阵前加害。”
言下之意是他打算去了。
两人皆是有些急。
大军之中加害,这比中毒的危险性不低多少,同样会惹上麻烦。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骤响,“节帅!”
黄狗大步入内,随后拿出一封信,快步走到案前呈上。
而被李仲穆派出的秦虎也将几员将领都带了进来——王彦章、单廷规、李进、李虔裕四人。
“见过节帅!”
叉手行礼后,四人分列两侧。
李仲穆将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的其实也是朱友裕挂帅的事。
不过前面有一句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大郎君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每日晨起习射,并无异样。”
李仲穆把信放下,目光在堂内扫了圈。
王彦章站在右侧首位,身形魁梧,面色沉稳;单廷规在他下首,年轻些,但眼神锐利。
孙鹤、冯道此时也已站起,位列左侧。
只听李仲穆开口:“梁王已有令,此次命某随军出征。”
“单廷珪、李进、秦虎随某一道!”
三人纷纷出列,抱拳称“诺”。
李进声音最大,他早就想出去打仗了。
但是下面的孙鹤和冯道却显得颇为着急。
孙鹤都耐不住:“节帅,此事还望三思。”
冯道紧跟着:“大军在外,诸事难料,节帅一身系义昌四州,不可轻动啊!”
李仲穆直接一挥手打断两人的话:“某意已决!”
两人这才没接着开口,这搞得其余诸将一脸茫然。
随后李仲穆接着开口:“某不在的日子,文武皆以孙鹤、王彦章为主。”
众人齐齐抱拳称“诺!”
待众人离开,堂内只剩李仲穆一人。
他坐在案后,脸色沉下。
既然朱友裕让他去了,他便去看看——这个“病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等到日头快落下,李仲穆起身向后院走去。
朱琳琅刚出月子不久,昭哥还小,青萝也快了……
正想着,拐过廊角,脚步便停下了。
朱琳琅正站在廊下,罕见的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只松松挽着,没戴首饰。
她刚出月子不久,身上还带着些圆润,可这会儿眼圈红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见他过来,朱琳琅快步迎上来,整个人直直扑进李仲穆怀里。
随后朱琳琅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显然是已知道了张惠的事。
李仲穆脸色沉下来,一只手还在朱琳琅背上轻轻拍着,目光已冷冷扫向廊下两侧的婢女。
“谁说的?”
“节帅!奴婢们什么也没说啊。”两人头都不敢抬。
朱琳琅在他怀里闷声开了口:“与她们无关…是大姐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