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处有战士站岗,见他身着中将军装,便上前盘问。
得知来人是第九战区参谋长吴逸志后,便立刻派人前去通报。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通报的战士回来,带着吴逸志一行人径直朝城内走去。
第38集团军司令部,设在原新编第九军军部,一所不大不小的院落,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凌厉,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吴逸志被引到会客室,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祁连山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棉布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集团军司令的架子。
“吴参谋长,久等了。”
祁连山笑呵呵地跟吴逸志打了声招呼,随即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吴逸志连忙起身,拱手道:“祁司令,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得了吧,我有什么名啊。”
祁连山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随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倒是吴参谋长,在第九战区操劳日久,可是薛长官的左膀右臂啊。”
吴逸志苦笑一声,谦虚了几句,便不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道:
“祁司令,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奉薛长官之命,与祁司令商量一下岳阳城的换防事宜。”
“哦?”
祁连山挑了挑眉,笑呵呵地说道,“怎么?薛长官对我们不放心?要派人来接管岳阳?”
吴逸志连忙摆手:
“不不不,祁司令误会了。薛长官绝无此意。只是,祁司令的第38集团军马上就要北上抗日了,岳阳城总不能空着吧?薛长官的意思是,趁祁司令还在岳阳的时候,先让接防部队过来熟悉一下情况,免得交接的时候手忙脚乱。”
“呵呵。”
祁连山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逸志,“吴参谋长,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行吧,既然薛长官想要岳阳,那就给他吧。”
吴逸志愣了一下,没想到祁连山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却听祁连山继续说道:
“呵呵,我们这些人啊,天生就是劳碌命。”
吴逸志一愣:“祁司令这话……从何说起啊?”
祁连山叹了口气,一脸感慨地说道:
“你想想啊,第一次岳阳会战的时候,鬼子出动五个甲种师团来打岳阳。那时你们第九战区的主力在哪儿呢?都在长沙、常德、衡阳一带休整呢。是我们新编第九军跟鬼子的第3、第6、第9、第13、第16师团那些个甲种师团在岳阳一带拼命,接连打了好几场恶仗,这才勉勉强强的打赢了第一次岳阳会战。”
吴逸志的老脸微微一红,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敢接话。
祁连山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窘态一般,继续说道:
“再比如第二次岳阳会战的时候,鬼子三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又是我们新编第九军顶在最前头,在临湘、云溪、汨罗、平江跟鬼子拼命,毙伤日军十余万。打得鬼子狼狈逃窜。”
他顿了顿,看向吴逸志,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这些人在前线拼死拼活地打鬼子,你们呢?在后面养精蓄锐,保存实力。等到我们把鬼子打跑了,你们就来了,说要接管城防。吴参谋长,你说,这是不是不太公平啊?合着我们这些人都是劳碌命,而你们却是享福的命?”
吴逸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祁连山说得确实没错,第一次岳阳会战的时候,第九战区的主力部队压根就没有参与,全凭新编第九军一军之力硬扛住了日军五个甲种师团的进攻。
第二次岳阳会战,第九战区依然在坐山观虎斗,仗全都是祁连山的部队打的
吴逸志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祁连山见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倒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他只是摆了摆手,笑道:
“行了行了,吴参谋长,我也就是随口抱怨两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岳阳城嘛,你们想要就拿去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不过嘛,我有个条件。”
吴逸志连忙抬起头,沉声说道:“祁司令请讲。”
“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搬运装备和物资,等2月15日时,你们再派部队来换防。”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吴逸志连连点头,道:“祁司令放心,我回去之后便立刻回禀薛长官,等到2月15日的时候,再让部队前来换防。”
“那就这么定了。”
祁连山站了起来,“吴参谋长,正事谈完了,来都来了,中午就在我这里吃顿便饭再走吧,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嘛。”
“这……”
吴逸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叨扰祁司令了。”
“哪儿的话。”
祁连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朝门外走去。
吴逸志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年轻人,说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实话。
国军这些年来,确实是在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而真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正是像祁连山这样的人,以及他麾下那些英勇无畏的战士们。
饭菜很简单,两荤两素一汤,外加一盆白米饭。
谈不上多么丰盛,但对于前线的部队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祁连山吃饭很快,呼噜呼噜几口便扒完了一碗饭,看得吴逸志暗暗咂舌。
饭后,祁连山亲自将吴逸志送到了城门口。
“吴参谋长。”
祁连山看着吴逸志,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劳烦帮我给伟园长带句话,替我谢谢他,承蒙他看得起,五百万军费、一百万抚恤金,这笔钱可是帮了我大忙。”
吴逸志愣了一下,刚要客套两句,却听祁连山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
祁连山忽然拖长了声调,笑呵呵地说道,
“等打完关东军,收复了东北,这点钱可就不够看了啊。到时候还得劳烦吴参谋长替我向伟园长带个话,让他多备些军费,可别小家子气。”
说罢,他当即带着顺溜等人转身向城内走去,只留下吴逸志几人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个祁连山,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堂堂伟园长,在他嘴里倒像是个欠了他银子的债主。
换了旁人,这话打死也不敢说出口啊,可从他祁连山的嘴里说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是啊,人家有那个底气。
吴逸志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长沙方向疾驰而去。
“参座,您说……这个祁连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副官跟在吴逸志身后,忍不住问道。
吴逸志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但他……打鬼子的确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