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
武汉城西的阵地上,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
那是一种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起初像天边的闷雷,断断续续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大,从遥远的地平线方向滚滚而来,嗡嗡的,沉甸甸的,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开始微微地震动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一名年轻的日军二等兵趴在掩体后面,探头探脑地望着西面的公路。
旁边的军曹举起望远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瞬间变了脸色。
“来了!”
他压低声音吼道:“全体注意!准备战斗!”
阵地上顿时响起一阵拉枪栓的声响。
然而,当那支军队真正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出现的是装甲侦察部队。
一百多辆sd.kfz. 251/9“施图梅尔”步兵战车排成散兵线,从公路两侧的田野里滚滚而来。
紧接着是坦克部队。
第一批从地平线后面冒出来的,是五号豹式坦克,棱角分明的炮塔、低矮的车体、修长的75毫米坦克炮,让所有看到它们的日军士兵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六号虎式坦克。
当那些重达五十七吨的庞然大物从公路拐角处缓缓驶出的时候,阵地上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它们比豹式坦克还要大一圈,那根88毫米坦克炮的炮管粗长而笔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辆、两辆、三辆……二十辆……五十辆……一百辆……
数不清的坦克排成三路纵队,沿着田间滚滚向前,履带轧过地面,碾出一道道深槽,引擎发出的轰鸣声汇成了一片低沉的咆哮,就连阵地上的沙袋都被震得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然后,是步兵战车和卡车纵队。
第38集团军的战士们有人坐在卡车车厢里,有人乘坐步兵战车,有人坐在宝马r75军用三轮摩托车的挎斗上,有人甚至直接坐在了坦克的炮塔两侧,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每辆步兵战车上都架着mg42通用机枪,枪口朝前,如同一排排张开的獠牙。
最令日军感到难以置信的是……
放眼望去,那支漫无边际的庞大军队里,几乎没有人靠双腿走路。
卡车、步兵战车、步兵战车、军用摩托车、坦克……
甚至连那些后勤部队的辎重车,都是由半履带牵引车拖拽着一门门重型火炮,缓缓地跟在部队的后面。
整整二十万大军,机械化行军。
这样的场面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比任何炮火都要来得更为致命。
……
……
掩体后面,那名年轻二等兵被惊得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紧握着三八式步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旁边那名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老兵用力地吸了一口烟,随即缓缓吐出,目光望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钢铁洪流,喃喃的说了一句:
“看到了吗?那就是祁连山的部队。”
年轻士兵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些……那些坦克,怎么那么大?“
老兵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掐灭了烟头,低声说了一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他的话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周围的士兵中迅速地扩散开来。
“已经结束了?前辈您说什么?”
“你们看,那些坦克的装甲,我们的九二式步兵炮打得穿吗?”
“还有那些步兵战车,上面架着的机枪,跟咱们之前在岳阳战场上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亲眼看到过那些机枪的威力……一个中队的战友,不到三分钟就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窃窃私语声渐渐的在阵地上蔓延开来。
那种在空气中悄然滋生的恐惧,比任何敌军的冲锋号都更加令人感到绝望。
有人默默地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双臂之间。
有人把枪放在了一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有人嘴唇哆嗦着,默默地攥紧了母亲在寺庙里为自己求来的护身符。
军曹涨红了脸,试图压制这股愈发弥漫的颓丧气息:“八嘎!帝国军人岂能被敌人的虚张声势吓倒,拿起你们的武器!“
可他的声音在远处那低沉的坦克引擎轰鸣声中,却显得格外的单薄。
因为就在这时,祁连山的部队在行进中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一辆虎式坦克在公路上停了下来。
炮塔缓缓转动,那根88毫米炮管缓缓地抬了起来,随即指向了城墙方向。
阵地上顿时响起一阵惊恐的叫声:“炮!炮……指过来了!“
日军士兵们下意识地扑倒在掩体后面,有人连滚带爬地往战壕深处钻,有人抱紧脑袋蜷缩成了一团。
可过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炮击并没有到来。
那名年轻二等兵从掩体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到那辆坦克的炮管已经重新转回了行进方向,继续跟着大部队向前移动。
“他们……是在恐吓我们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老兵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在恐吓我们,他们是在告诉我们……只要他们想,随时都可以向武汉发起进攻,之所以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阵地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轻轻地飘了出来,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感:“这样的军队……我们真的能打赢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远处,第38集团军滚滚向前。
履带和车轮卷起漫天的尘土,如同一条黄褐色的巨龙,贴着地面向前游弋。
那面绣着镰刀锤头的红旗,在队伍最前方高高飘扬。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武汉城外的公路上经过,朝着北方继续前进。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看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日军一眼。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视。
就像一头庞然大物路过一窝蝼蚁,连低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
……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公路拐角处的漫天尘土中,武汉城西阵地上的日军士兵们才缓缓地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
这一刻,没有人开口说话。
所有人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望着远处那条还在扬着尘土的公路,久久沉默不语。
城墙上的九二式步兵炮手默默地松开了炮闩,士兵将已经装填好的炮弹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沙袋工事后面的机枪手缓缓地放下了枪托,靠在沙袋上,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显得异常的空洞。
园部和一郎站在城楼最高处,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旁的参谋长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司令官阁下……”
闻言,园部和一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然而,那种诡异的平静却比暴怒更令人感到胆寒。
“传我的命令。“
他终于开口说道,“全军保持戒备,密切关注祁连山部的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击。“
参谋长立正应道:“是!“
园部和一郎望着北方那片还在翻卷的尘土,嘴唇微微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了城楼。
他走得很慢。
背影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
而在十几里外,第38集团军的行军队列里。
祁连山坐在虎式坦克的舱盖边缘,将两条腿悬在了炮塔外面,手里端着一碗从后勤车上热好的米汤,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司令员。”
顺溜从后面的指挥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喊道,“武汉城里的鬼子没有追上来。”
祁连山头也没回,仰头把碗里的米汤喝干,抹了抹嘴,道:“就是借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追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