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率部直奔大同而来的消息很快就在第26师团内部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那些联队长、大队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聚在师团司令部外面的一间偏房里,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联队长才低声骂了一句:“八嘎,早就该撤了!”
“就是!”
另一人附和道,“祁连山的部队连三十万中国派遣军都挡不住,咱们这两万多人拿什么去跟他们拼啊?”
“你们知道驻蒙军司令部怎么说吗?他们竟想让咱们在大同固守待援!守个屁!等援军来了,咱们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别说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
军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与其说是在讨论,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逃跑的理由。
而更下层的中队长、小队长们,在得知消息后,反应则更加直接。
一名中队长坐在宿舍的床上,听到撤退命令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喃喃道:“终于……不用死了。”
他的副官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另一名小队长则正在营房里向士兵们传达命令。
“都听见了吧?师团长命令战术性撤退,快点收拾东西,十分钟后集合。”
话音落后,营房里先是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师团长英明啊。”
“终于不用打仗了。”
“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一名年轻士兵兴奋地从床铺上跳了下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他一边将衣服往背包里塞,一边扭头对旁边的战友说道:
“你知道吗?我刚才还在想,若是真打起来,我肯定活不过第一轮炮击,我亲眼见过岳阳战场上那些照片……整个阵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旁边的老兵沉默地抽着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等到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兵才默默地掐灭了烟头,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能活着离开,已是万幸了。”
……
……
随着矢野音三郎一声令下,第26师团迅速展开了行动。
不是因为这两万多官兵拥有极强的执行能力,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尽快逃离这座即将化作炼狱的城市。
师团部的军官们最先动身,他们将重要文件和电台设备装上卡车,又往车上塞了几箱私人行李,随即便一溜烟地朝着北门驶去。
紧接着是那些联队长、大队长们,他们带着各自的卫兵和亲信,争先恐后地挤上为数不多的车辆,有人甚至都顾不上集结部队了,只顾着自己逃命。
最后是那些士兵。
他们背着行囊,扛着步枪,三三两两地跟在车队的后面,沿着公路向北撤退。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眼中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庆幸,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屈辱。
一名年轻二等兵跑着跑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回头望着大同城那黑沉沉的轮廓,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旁边的中队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伸手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走!”
“中队长……”
年轻士兵低声说道,“我们就这样……把大同城丢给支那人了吗?”
中队长沉默了一瞬,随即沉声说道:“我们这是战术性撤退,懂吗?是为了保存实力。”
年轻士兵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加快了脚步。
……
……
上午九点,第26师团便已全部撤出了大同城。
城头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几面膏药旗歪歪斜斜地挂在旗杆上,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
几只野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追逐嬉戏,不知从哪户人家翻出了一根骨头,正叼着它欢快地跑过十字路口。
百姓们纷纷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脸上挂着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
鬼子呢?
昨晚还驻扎在城里的鬼子,顷刻之间,全跑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城里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壮着胆子跑到城门口,发现城门大开,岗哨空无一人,日军的脚印一路朝着北面延伸而去。
“鬼子跑了!”
“鬼子真的跑了!”
消息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
人们走上街头,望着空荡荡的城门楼子,望着那几面还在风中飘扬的膏药旗,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城门口那些凌乱的脚印和遗弃的物资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大同,这座被日军断断续续地占据了好几年的晋北重镇,竟然又重新回到了中国人的手里。
而那个让两万多日军望风而逃的人,此刻还坐在百里之外的虎式坦克里,正一边喝着米汤,一边跟顺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主动撤出了大同城。
……
……
与此同时。
矢野音三郎坐在北逃的卡车里,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刚拟好的电报草稿,上面写着向驻蒙军司令部报告撤退情况的说明。
他的措辞委婉而克制,将“弃城而逃”美化成了“为保存实力而采取的主动战略性转移”,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撤职、降级,甚至是被勒令切腹。
但比起整个师团在大同城下全军覆灭的下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矢野音三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耳边是卡车引擎单调的轰鸣声。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军刀。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那只是远处山体上的积雪在阳光下塌落的声音。
他缓缓松开刀柄,重新靠回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