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大军压境,日军第26师团两万余人望风而逃,连一个像样的阻击都没有。
这在两年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楚云飞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他默默地望着前方被坦克履带卷起的漫天尘土,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地收紧了一下。
石云彪坐在他的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旅座,这个祁连山……”
“我知道。”
楚云飞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部队还没到大同城下,日军却已望风而逃,堂堂大日本皇军,在他的面前竟然连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年我在大同驻防的时候,第26师团倾巢出出,昼夜不停地猛攻了几个昼夜,我的部队弹尽粮绝,不得不弃城而走。而现在……同样是大同,同样是第26师团……居然……”
石云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旅座,时移世易啊。”
“是啊。”
楚云飞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时移世易了啊。”
……
……
与此同时。
内蒙古归绥。
日军驻蒙军司令部。
冈部直三郎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作为驻蒙军司令官,他负责管辖整个内蒙古及察哈尔、绥远一带的日军部队,手下的兵力虽然比不上海军和关东军那般庞大,但也算是位高权重的一方大佬了。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嘴唇上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胡子,看起来竟有几分学者的气质,可他实际上却是一位信奉“以暴制暴”的强硬派将领,在内蒙古推行过数次针对中国军民的清剿行动,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
“司令官阁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手中捏着一份电报,脸色苍白,甚至都忘了敬礼。
冈部直三郎抬起头,皱眉呵斥道:“八嘎!慌张什么?”
“第……第26师团……矢野师团长……”
通讯参谋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率部撤出大同了!”
冈部直三郎一愣,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什么?”
他噌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通讯参谋,“你再说一遍。”
通讯参谋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
“矢野师团长……刚刚发来电报,称鉴于敌我兵力悬殊,为保存帝国军队的有生力量,他……他决定实施战略性转移,率部主动放弃大同,向北撤退,目前……第26师团主力已经撤出大同城,正在向北行军。”
他话音落后,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冈部直三郎站在办公桌后面,保持着刚才起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被这个消息彻底击懵了一般。
良久之后,他的嘴角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然后……是暴怒。
“八嘎!!!!”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向了墙壁。
茶杯砸在墙上碎成了八瓣,滚烫的茶水顺着墙壁流淌而下,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冒着热气的水渍。
“矢野音三郎这个懦夫!这个贪生怕死的混蛋!!”
冈部直三郎咆哮道,“他居然敢未经请示就擅自弃城?他知不知道大同的战略意义?!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大步走到窗前,又猛地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骇人:“两万多人的师团,一枪未放就跑了,这是帝国陆军的耻辱,是大日本皇军前所未有的奇耻耻辱。”
办公室里的大小军官全都默默地低下了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冈部直三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凌乱。
他抓了抓头发,又扯了扯军装的领口,随即走到墙边,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蠢货!蠢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愠怒,
“他完全可以依托大同的城防工事坚守一段时间,哪怕只坚守一天,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打几枪再撤,上面追究下来,也好歹有个说法,可他倒好……”
说着,他转过身来,目光阴鸷地在在场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
“临阵脱逃,成建制地逃跑,这种事情要是传到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传到东京大本营,你们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吗?”
这时候根本没人敢接话。
冈部直三郎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脸色十分的难看,但他很快就从先前的暴怒中渐渐地冷静了下来,眼神变得愈发的阴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饶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是个出了名的严苛之人,尤其无法容忍部下临阵脱逃的行为。
前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杉山圆因作战指挥不力,连遭败绩,已于月前奉调回国,转而前往大本营参谋本部任职,随后由多田骏接替了他的位置。
如果这份报告原封不动地送到多田骏的办公桌上,矢野音三郎本人自然难辞其咎,但他冈部直三郎,作为驻蒙军司令官,也必然会被追究连带责任。
一个“治军不严,用人不当”的罪名扣下来,他这司令官的位子恐怕也坐不了多久了。
不行。
必须得把责任全都推给矢野音三郎。
冈部直三郎忽然抬起头来,将目光落在了通讯参谋的脸上:“矢野的电报,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没……没有了。”
通讯参谋连忙摇了摇头,“收到电报后,我第一时间将电报送到了您这里。”
“很好。”
冈部直三郎点了点头,随即沉声说道,
“传我的命令:第26师团矢野音三郎,未经请示擅自率部放弃大同城,临阵脱逃,严重违反军纪,即刻撤职查办,押送归绥,听候发落。”
通讯参谋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这……不先向华北方面军汇报吗?”
“等处理完此事再向华北方面军汇报也不迟。”
冈部直三郎冷冷的说道,“否则,等上面追究下来,就不仅仅是由矢野一个人承担责任的问题了。”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冈部直三郎的言外之意。
通讯参谋当即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