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的部队并未在大同多做停留。
二十万大军绕城而过,队伍甚至都没有减速,就那么沿着南北走向的公路,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北推进。
百姓们原本以为祁连山会进城举行一个入城仪式,甚至做好了夹道欢迎的准备,可是第38集团军的行军队列就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铁河,径直绕过大同城,一路向北而去。
“司令员,真不进城歇歇吗?”顺溜问道。
“嗯。”
祁连山坐在指挥车里,摊开地图,“在大同多停留一天,战士们的心气儿就松一分。”
说着,他放下地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去找人通知楚云飞一声,让他带人进城接收城防,他对大同城防工事比较熟悉,让他率部进驻大同再合适不过了。”
“是。”
顺溜应了一声,当即从指挥车里跳了下去。
消息传到楚云飞这里时,他正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怔怔出神。
“旅座。”
石云彪从车窗外凑了过来,“祁司令派人来传话,说让咱们进城接收大同城防。”
闻言,楚云飞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路边一处土坡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古城轮廓,久久没有说话。
石云彪跟在他的身后,轻声问道:“旅座,咱们是跟着祁连山的部队继续北上,还是……”
楚云飞终于开口了,“派人回旅部调兵,命令部队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大同。”
石云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却又被楚云飞给叫住了。
“云彪。”
“旅座,您说。”
楚云飞望着大同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当初丢了大同,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它夺回来,哪怕多死些人,也一定要将大同从鬼子的手里给夺回来,可人家祁连山……”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人家兵不血刃,一枪没放,就把鬼子给吓跑了,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石云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行了。”
楚云飞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石云彪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了。
楚云飞独自站在土坡上,望着大同城,又望了望那条向北延伸的公路。
公路尽头,第38集团军的行军队列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长的黑线。
他忽然想起祁连山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拿大同当一次攻城演练。”
攻城演练。
人家压根就没把大同当回事儿。
楚云飞苦笑一声,随即默默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城门走去。
……
……
与此同时。
内蒙古归绥。
驻蒙军司令部。
矢野音三郎站在一间偏厅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笔直地站着。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外面偶尔有参谋人员低头快步走过,但没有人敢进来跟他打招呼。
他知道,司令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已经被抛弃了。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参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矢野师团长,司令官阁下请您过去。”
矢野音三郎深吸一口气,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的褶皱,随即跟着那名参谋走出了偏厅。
走廊很长。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日本陆军的宣传画,画面上是正在冲锋的士兵和猎猎飘扬的膏药旗。
矢野的目光在那几幅画上掠过,嘴角随之泛起一丝似有似无的苦笑。
宣传画上的那些日军士兵,个个都是无畏的勇士,可他麾下的士兵,别说冲锋了,连听到祁连山三个字都能吓得浑身发抖。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守得住大同?
参谋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随即推开了门。
“司令官阁下,矢野师团长到了。”
矢野音三郎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靠墙摆放着一排红木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书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此刻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矢野音三郎站定脚步,抬手向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26师团长矢野音三郎,奉命前来报到。”
冈部直三郎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翻了一页文件,仿佛直接无视了矢野音三郎的存在一般。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矢野音三郎始终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冈部直三郎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矢野音三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感情和温度。
“矢野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可知罪?”
矢野音三郎缓缓地放下手臂,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冈部直三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报告司令官阁下,我部撤离大同,确属无奈之举。祁连山部装备了至少几千辆坦克和重炮,而我部却连一辆坦克都没有,仅剩的二十门重炮也大多老旧不堪。将士们士气低落,新兵占比超过了七成……若是固守大同,结局可想而知,我身为第26师团师团长,不得不为两万多名将士的身家性命考虑。”
冈部直三郎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矢野音三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说完了?”
“是。”
冈部直三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踱步走到矢野音三郎的面前。
冈部直三郎要比矢野音三郎稍矮一些,但他站在那里,却仿佛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活火山一般。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几乎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就像是火山口里沸腾的岩浆,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你说完了。”
冈部直三郎沉声说道,“现在换我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稿,随手扔在了矢野音三郎的脚下。
“这是华北方面军多田司令官刚刚发来的质询电报。他在问:为什么驻蒙军下属的一个整编师团,会在敌军抵达之前就弃城而逃?”
矢野音三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电报稿,没有弯腰去捡。
冈部直三郎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缩短到了不到一米。
“矢野君。”
冈部直三郎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
“你知道此事一旦被传回东京后,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吗?大日本皇军自开战以来,从未有过成建制撤离阵地的先例。你是第一个,矢野君,你将成为大日本帝国的罪人。”
矢野音三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
“司令官阁下,我承认我没有提前请示,这是我的失误,但我坚持认为,率部撤出大同是为大日本帝国保存实力的正确选择,如果多田司令官愿意听我解释……”
“解释?”
冈部直三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矢野君,你以为这只是军事判断的问题吗?你以为只要摆出敌我兵力对比的数据,就能让上面的人接受你的‘战术性撤退’吗?”
说着,他忽然转过身子,背对着矢野音三郎,走到窗前。
“我告诉你,这根本就不是军事问题,这是政治问题。你这一跑,把整个华北方面军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别的师团遇到祁连山,也都学着你搞一出‘战术性撤退’,那这仗还怎么打啊?”
说着,冈部直三郎默默地转过身来,目光阴鸷地望着矢野音三郎。
“所以,矢野君,你必须为你的愚蠢行为……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令矢野音三郎感到如坠冰窟。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要我切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