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看到了二等兵的口型,知道他是在问“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曹长抬起头,望向城墙上那些在炮火中挣扎的士兵们。
有人正试图从坍塌的城垛后面爬出来,却被第二轮炮击命中,整个人在爆炸的火光中化为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有人抱着被弹片削断的手臂在瓦砾中翻滚哭嚎,断口处白色的骨茬清晰可见,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溅在城砖上。
还有人在绝望地朝天空射击。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那些高速坠落的炮弹上,如同用筷子去挡流星般徒劳可笑。
曹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用力推开二等兵的手,挣扎着爬了起来,朝着城楼方向踉跄着冲了过去。
这时,第四轮炮击到了。
一枚122毫米高爆榴弹落在了距离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爆炸的火光瞬间将他吞没。
当硝烟散开时,曹长已经不见了,而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只剩下半截被炸得焦黑的军靴靴底,和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城砖。
二等兵仰面躺在地上,浑身沾满了温热的、黏腻的、不知是谁的鲜血。
他的眼眶里灌满了尘土和硝烟,他拼命地眨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摇晃的世界。
天空中那些炮弹依然在不断地坠落,密密麻麻的,如同死神的镰刀般在不断地收割着城墙上日军士兵的生命。
城内。
炮弹很快就越过了城墙,开始向城内纵深区域延伸。
那些密集的营房区在炮火中化作了一片片废墟。
砖木结构的房屋在152毫米高爆榴弹的冲击下如同被巨人的脚掌碾过一般,屋顶崩塌、墙体碎裂、房梁断裂后斜斜地插在瓦砾堆中,如同一块扭曲的墓碑。
街道上,一群正在集结准备向城门增援的日军士兵恰好撞上了这一轮炮击。
一枚122毫米高爆榴弹落在了队列的正中央。
爆炸的气浪将七八名士兵同时掀飞了出去,有人被弹片切开了喉咙,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颈动脉中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色的弧线。
有人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面容扭曲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还有人的下半身被炸断了,上半身趴在街道中央,双手还在努力地朝前爬行,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医官!医官在哪里?”
一名中队长跪在地上,用双手死死地按着一名腹部被弹片划开的士兵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拼尽全力想要为其止血,却根本无济于事。
那名士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纸,瞳孔开始涣散。
“中队长……”
士兵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气若游丝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想死……”
中队长咬着牙,将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不会死的!坚持住!医官马上就来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信。
远处,另一枚炮弹落在了隔壁街道的弹药运输车上,引爆了车上装载的弹药,殉爆的威力将半条街的房屋都夷为了平地。
那些堆积在街道两侧的沙袋工事被冲击波掀飞,沙袋在空中散开,黄沙漫天飞舞,混杂着硝烟和血腥气,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空气。
富永信政站在城楼下方一座经过加固的地下指挥所里,脸色铁青地听着头顶传来的连绵爆炸声。
脚下的地面在持续不断地震颤,头顶的混凝土顶板不时有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掉在军帽的帽檐上,他却浑然不觉。
“报告师团长阁下!”
一名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
“南城墙……南城墙已经被炸塌了大约三分之一,多处缺口,敌军步兵正在向缺口处集结。”
富永信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随即沉声问道:“城内增援部队呢?”
“增援部队……”
通讯参谋颤声说道,
“在增援途中遭到了炮火覆盖,伤亡惨重。第七联队第二大队在前往南城墙的路上被一轮齐射击中,大队长阵亡,整个大队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富永信政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八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波炮弹落在了指挥所附近。
剧烈的震动将桌子上的水杯都震得跳了起来,随即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头顶的顶板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细长的裂纹在混凝土表面悄然蔓延开来。
富永信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指挥部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头顶那一声接一声的爆炸闷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
一名联队长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嘴唇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如果富永信政能读懂唇语,他会发现那名联队长正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矢野君……你走得太早了……”
城外。
王承柱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炮击效果。
南城墙的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原本完整的城墙轮廓此刻已经变成了犬牙交错的残缺形状。
不断有炮弹落在那段城墙的残骸上,将那些碎裂的城砖和夯土撕碎、抛洒、碾成粉末。
“师长!”
通讯兵从身后跑了过来,“赵师长问,炮击还要持续多久?”
王承柱看了一眼手表。
两点五十五分。
“告诉他,按计划进行,还有半个小时。”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才刚开始呢。”
身后的炮兵阵地上,450门火炮的炮管已经因为持续的射击而变得滚烫发红,炮手们戴着厚布手套,拼尽全力维持着射速,有人在往炮膛里塞炮弹时被炙热的炮管烫伤了手臂,却一声不吭地继续装填着弹药。
那些炮弹依然在持续不断地被发射出去,飞向天津城方向,将那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城一点点地撕碎。
城墙上的日军士兵在绝望中嘶吼着、挣扎着、倒下。
城内的街道在炮火中燃烧、崩塌、化为废墟。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城防工事,在现代化钢铁洪流的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