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日军高射炮终于开火了。
八八式高射炮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啸叫声冲入夜空,在山海关上空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那些炮弹在夜空中绽开,如同节日的烟花般绚烂夺目,却带着致命的破片四处飞散。
但对于容克-88来说,这些高射炮的火力却显得异常稀薄。
八八式高射炮的有效射速只有每分钟二十发左右,整座山海关的高射炮阵地上仅仅部署了二十多门八八式高射炮炮,在这片夜空中的火力密度并不算高。
而那些容克-88的飞行员们的驾驶技术更是极其精湛,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密集的防空火力网中穿行,有人轻轻压杆让机身微微倾斜,避开了一团炸开的弹片。
有人猛地推动操纵杆加速俯冲,瞬间脱离了高射炮的追踪范围。
还有人在低空调整飞行姿态,如同敏捷的海鸥般灵巧地穿梭在稀疏的火力网中。
地面上,小野仰着头,嘴巴大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没想过轰炸机还能飞得这么低,他几乎能看清那些飞机机腹上挂载的炸弹轮廓了。
而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一架容克-88的机头忽然猛地向下压去,整架飞机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般从编队中脱离出来,朝着山海关城墙方向直直地俯冲而下!
那速度太快了!
机身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呼啸声,像是要将空气都撕裂一般。
副翼在高速俯冲中微微震颤,机翼两侧的灯光在夜色中拖曳出两道模糊的尾迹。
高射炮的炮弹在那架轰炸机的周围不断炸开,破片叮叮当当地打在机翼蒙皮上,但它始终保持着近乎垂直的俯冲姿态,朝着城墙上方那面飘扬的膏药旗扎了下来。
“它在瞄准我们……散开!散开!”
城墙上的日军士兵发了疯似地四散奔逃,有人从城墙上纵身跳了下去,有人抱着头缩在了垛口后面,有人甚至被吓得呆立在了原地。
那架容克-88的座舱里,年轻飞行员王海川的嘴角微微上扬。
透过挡风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城墙上那些慌乱奔跑的土黄色身影,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
他的右手稳稳地握在投弹手柄上,眼睛盯着仪表盘上不断变化的俯冲角度和高度读数。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走!”
他猛地按下投弹手柄。
机腹弹舱的舱门骤然弹开,那枚重达一千八百公斤的sc1800高爆炸弹顿时脱离了挂架。
几乎在炸弹脱离挂架的同一瞬间,王海川猛地拉动操纵杆,将机头猛然拉起。
容克-88的机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两台发动机发出近乎咆哮的嘶鸣,整架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从城墙上方呼啸掠过,几乎贴着城门楼顶的瓦片飞了过去。
机翼掀起的强劲气流将城墙上几顶日军的钢盔都吹得飞了起来。
而地面上,那枚sc1800高爆炸弹正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向城墙根部。
小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枚炸弹便重重地砸在了城墙中部的一道券门上方。
撞击引信触发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一千八百公斤高爆炸药的瞬间引爆产生了一团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橘红色火球。
那不是普通的火光,而是一轮从地面升起的太阳,将整面城墙都照成了刺目的橙白色。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城墙上的砖石、岗哨、沙袋工事以及附近的所有一切,全都如同碎纸片般掀飞了出去。
小野被冲击波狠狠地撞在了城墙上,后脑磕在砖缝里,眼前顿时一片金星乱冒。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被揉成了一团,耳朵里全是尖锐而持续的耳鸣声,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段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山海关城墙,在爆炸的瞬间如同被撕开的纸板般横向断裂开来。
厚重的城墙砖石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碎砖和灰土如同瀑布般从断裂处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的烟尘。
那块区域的城门楼彻底消失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焦黑的深坑。
“我的……天哪……”
小野从城墙砖缝里把脑袋拔了出来,望着不远处那片正在坍塌的城墙豁口,目光呆滞,嘴唇翕动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空中,第二架容克-88开始向城墙俯冲而来。
紧接着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越来越多的轰炸机脱离了编队,以各自不同的角度和轨迹对山海关城墙展开了接力式的低空俯冲轰炸。
每一枚sc1800高爆炸弹落地的瞬间,都会在城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砖石横飞,烟尘蔽日,整座山海关城墙在这些重达一千八百公斤的钢铁重锤面前,简直脆弱得如同一层层叠起来的纸板。
日军的高射炮还在绝望地射击着。
炮手们的脸已经被硝烟熏成了漆黑一片,有人肩膀上淌着血却浑然不觉,有人双手被滚烫的炮管烫出了水泡却依然在拼命地装填炮弹。
但炮弹飞上天之后,只能看到那些容克-88灵活地调整着飞行姿态,如同穿梭在稀疏雨幕中的燕子,几乎没有一架被命中要害。
“八嘎!八嘎!”
一名日军高射炮指挥官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双手胡乱地摇着方向机转轮,炮管在夜空中徒劳地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
就在这时。
一架容克-88的机腹弹舱再次弹开。
第二波炸弹落下来了。
这次是四枚250公斤和四枚50公斤的副挂炸弹。
那些炸弹落地后没有形成sc1800那般惊天动地的巨型火球,而是如同一连串钢铁暴雨般密集地砸在城墙顶部和城楼上方。
250公斤炸弹炸开了城门楼,木质的梁柱在爆炸中碎裂飞溅,瓦片和椽子如同天女散花般向四面八方弹射开来。
一枚50公斤炸弹恰好落在城墙内侧的一个弹药堆放点的旁边,引爆了那些堆积在城墙根下的弹药箱,瞬间引起了一连串更加密集的殉爆。
整个城墙段面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小野的耳朵里全是爆炸的回声,。
他蜷缩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看到身边不远处一名年轻士兵的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躯干半截埋在了碎砖堆里,剩下的半截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又看到中田前辈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但中田却像是毫无知觉般靠坐在墙根下,仰着头望着天空,目光呆滞。
“中……中田前辈……”
小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你的胳膊……”
中田默默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没事,小伤。”
他顿了顿,又仰头望向天空,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别怕……他们……他们要停手了……他们走了……”
闻言,小野当即抬头望向天空。
那支庞大的轰炸机编队在完成投弹后,果然正在重新拉高编队,调转方向,朝着南方的天际线疾驰而去。
机尾航行灯在夜风中一闪一闪的,远远看着,就像是一群完成了捕猎的枭,正在从容地返回巢穴。
而那些银灰色的编队刚刚离开,南方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新的动静。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且更加低沉厚重的轰鸣声,像是大地本身在震颤。
小野趴在城墙豁口的边缘,望着南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看到了无数道粗壮的身影正在晨光微熹中缓缓向前移动。
坦克。
数不清的坦克。
钢铁的洪流正在以无可阻挡的态势朝着山海关碾压而来。
城墙上的缺口像是被巨兽撕咬过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焦黑的砖石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数百年的厚重城防,在这短短半个小时的空袭中变成了一堆堆废墟。
晨风从渤海湾吹来,将硝烟和焦臭的气息卷向四面八方。
四月的清晨,本该是万物复苏、鸟语花香的时节,但此刻的山海关上空却只有一片死寂,和被燃烧过后留下的满目疮痍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