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炳勋率领第24集团军在路上走走停停,明明只有一千六七百里的路程,却愣是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来到了承德城下。
过正太铁路的时候,他让部队在路边歇了三天,理由是中暑的士兵太多,走不动了。
可那会儿才五月底,天又能热到哪去。
等到了保定境内,他又率部在唐县休整了五天,说是要等一等从后方运来的粮食和物资。
其实哪有什么粮食和物资啊,不过是他自己心里没底,想着多拖一天是一天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率部来到了承德。
“总司令,前面就是承德了,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
副官骑着马从前面折返回来,一脸为难地说道。
庞炳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士兵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有人拄着步枪,弓着身子,走几步就得歇着喘口气。
有人干脆直接将身上的子弹袋都给脱了下来,胡乱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一副逃难难民的模样。
队伍拉得特别长,首尾不能相顾,稀稀拉拉的跟羊群似的,仿佛身后有狼在赶他们。
庞炳勋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他也知道,再这么走下去,这支队伍非得在半道上散了架不可。
“传令下去,部队在承德城外驻扎,不进城了。”他低声吩咐道。
“是!”
“还有,你亲自去一趟城里,找当地管事的人,让他们给咱们送些粮食来。”
“明白。”
庞炳勋又抬头看了一眼承德城的轮廓。
从这里再往北走,过了滦平,就是古北口,再往前走就是北平地界了。
那里可是祁连山的地盘。
虽然庞炳勋跟八路军少有交集,可他毕竟打了这么多年仗,鼻子比狗还灵呢。
他深知,自打关东军覆灭之后,整个平津以北就彻底变天了。
若是自己这几万人马敢大摇大摆地开进去,跟主动将脑袋送到人家的铡刀下面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
庞炳勋对马法五说道。
马法五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道:
“总司令,依我看,咱们就先在这里住下,然后派人去北平,探探祁连山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然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庞炳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这样,你让孙殿英带上我的亲笔信,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什么声音?”
庞炳勋顿时变了脸色。
马法五侧耳听了一阵,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疑惑之色。
那声音越来越响,伴随着一阵阵尖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地面竟也跟着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机械……这是机械设备的声音!”
马法五忽然脸色大变,“是坦克!是大量的坦克!”
庞炳勋忽觉心头一紧。
他慌忙拨转马头,朝来路望去。
那是南方,不是北方。
可声音的的确确就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日军?
还是祁连山?
不对啊,日军已经被祁连山打怕了,绝对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装甲部队。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祁连山的人来了。
“快!快传令下去,全军就地展开防御!”
马法五当即扯着嗓子大喊道。
“传个屁!”
庞炳勋忽然转过头,对着马法五吼了一声,
“就凭咱们手里那些烧火棍,拿什么去防人家的坦克?都给我原地站好了,谁都不许乱动!谁敢乱跑,军法从事!”
马法五被吼得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人家来的是坦克,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打啊?
别说己方只有四万人了,就是有四十万人,在人家那些钢铁巨兽的面前,也不过是一堆送人头的活靶子罢了。
与其做无谓的抵抗,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站着,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呢。
第24集团军的官兵们显然也都听到了那阵恐怖的轰鸣声。
这令本就乱糟糟的队伍,顿时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他娘的,什么东西来了?”
“是日本人的坦克吗?日本人不是已经完了吗?”
“你听这动静,比日本人的坦克可响多了!”
“快跑啊!”
有人惊呼着就要脱离队伍去逃命。
庞炳勋见状,立刻拨转马头,举着马鞭指着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兵,嘶声大吼道:“谁都不许跑!都给我站住!逃跑者,杀无赦!”
在他的弹压之下,那些士兵才终于安静了下来,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伸长脖子朝东南方向张望。
轰鸣声越来越大。
大地在颤抖。
碗口粗的树木在摇晃。
紧接着,东南方向的土路上,忽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烟尘之中,最先冲出来的是十几辆造型奇特的半履带装甲车。
那些半履带装甲车的车头上架着一挺黑色的枪管,车身涂着灰绿色的迷彩,两排负重轮碾压着砂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半履带装甲车的后面,紧跟着一辆又一辆体型庞大的战车。
坦克。
而且是那种庞炳勋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重型坦克。
那些坦克的炮管又粗又长,车体宛如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每前进一步,都令地面跟着颤抖一下。
“好大的坦克……”
副官结结巴巴地说道,腿肚子都已经软了。
“这……这他妈是坦克吗?这他妈是一座铁山吧!”
一名老兵油子被惊得忍不住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汉阳造都脱手掉在了地上。
在战车集群的后方,还有大批满载士兵的卡车。
那些卡车的轮胎比人还高,车厢里的士兵们清一色头戴钢盔,身穿灰布军装,胸前挂着突击步枪,一个个挺直腰板,目视前方,宛如一尊尊杀神。
车队在距离第24集团军驻地约莫五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辆辆半履带装甲车和卡车迅速向两翼展开,摆开了一个宽大的包围圈。
而那些坦克和步兵战车,则继续向前推进,一直推进到了距离第24集团军军营仅一百来米的位置,才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在庞炳勋和第24集团军全体官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些坦克缓缓转动炮塔,将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那一瞬间,整个承德城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