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日头晒的,是被一声闷咳拽起来的。
牛车那边,裴衍之背靠车轮坐着,姿势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像压根没动过。
苏凝烬翻身起来走过去,蹲下,伸手就要去探他脉。
手腕被截住了。
他的手指凉得过分,搭在她腕骨外侧,不重,但卡得刚好。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你管。”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青白色,力道说大不大,说小又挣不开。
“你手劲倒是还行,昨晚咳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今天该抬不动胳膊了。”
“昨晚的针够用了。”
“够用?”苏凝烬的另一只手翻过来,拇指按上他虎口,往下一摁。
裴衍之的指尖弹了一下,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虎口都是虚的,合谷穴一按你就脱力,这叫够用?”
他没接话,但手没收回去。
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她的搭在他的上面,他的扣在她的下面,月色退了大半,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照在两只交缠的手上。
“松开。”苏凝烬说。
“你先退。”
“我退了你谁给你扎针?”
“不需要扎。”
“你不需要,你那条命需要。”
裴衍之抬眼看她,天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层薄灰色,眼底的黑却比夜里更深。
“王妃倒是把我这条命看得挺重。”
“废话,你死了这六十三个人谁罩着?流放名册上写的是靖王全族,你是主犯,你要是半路没了,朝廷追责下来谁担?”
他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所以王妃是怕我死了连累你。”
“你怎么想都行,手松开,我要号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了,最后那根中指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了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停了不到一息。
苏凝烬的脉跳了快半拍,她没让脸上露出来。
翻过手搭上他寸口的时候,刻意压重了指力。
“嘶。”
“疼?”
“你故意的。”
“号脉而已,你紧张什么。”
脉象比昨晚好了一点,散象收了两分,但那层暗沉的底子还压在深处,像结了霜的河面,上头化了一层,底下全是冰。
她松了手,从袖筒里抽出针卷。
“今天再扎一轮。”
“不用。”
“你说了不算。”
裴衍之看着她往膝盖上铺布卷的动作,喉结微滑了一下。
“王妃,青天白日的。”
“治病不分白天黑夜,你领口解开。”
“昨晚才解过。”
苏凝烬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表情认真得很,嘴上说的话却让她指尖顿了一拍。
“你要是不方便,我帮你。”
”……你上手倒是快。“
”嫌快?那我慢点,你受得住?“
裴衍之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王妃说话向来这么直?“
”治你这种嘴硬的病人,不直不行。“
她的手够上了他的衣领系带,这回没等他自己解,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往下一拧,绳结散了,指尖带起的风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他的呼吸漏了半拍。
”冷?“
”你的手不凉。“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视线挪到了她正在选针的手上。
第一针落在膻中穴,她的拇指按在他胸骨正中找位置的时候,掌根贴上了他左胸外侧。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底下的心跳顶在她掌心上,比脉搏更清楚,快了。
”你心跳太快了。“
”你手搁那儿,换谁都快。“
苏凝烬的手没挪,针稳稳地扎了进去。
她发现一件事。
昨晚他的皮肤是凉的,今天带着一层薄热,指腹贴上去能感受到底下淌着的血流比昨天要顺畅。
昨晚那十二针有用。
第二针落在天突穴,位置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她的食指沿着他脖颈的线条往下摸,指腹经过喉结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那块软骨在她指尖底下滑动了一次。
”别动。“
”是你在动。“
苏凝烬把针扎进去,没搭理他。
第三针扎完的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是早起打水的青禾。
裴衍之的衣襟敞着,领口的系带松松垮垮挂在一边,她的手还搁在他胸前。
云昭端着水站在三步外,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嫂……嫂子?“
”给他扎针呢,把水放这儿。“
云昭把水壶搁地上,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裴衍之低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变成了咳。
苏凝烬一掌拍在他后背给他顺气,手掌贴着他脊背往下压,隔着衣料摸到了昨晚那几道旧疤的纹路。
”笑什么笑,气都喘不匀还笑。“
”你不觉得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我……“
苏凝烬起完最后一针,利落地把布卷裹好塞回袖子里。
”你想多了,她就是没见过这么大清早的给人扎针。“
”大清早,衣裳敞着,你的手在我胸口。“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嗓音沙得要碎,说出来的话却清楚得很。
苏凝烬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裴衍之,你嘴上的力气要是有手上一半大,昨晚领口就不用我帮你解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王妃。“
她没停。
”这条命,我还没说要你救。“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没回头,声音却从牙缝里带出来的。
”这条命是我拉回来的,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在那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
身后没了动静。
她回到自己的铺盖旁蹲下收拾东西,余光扫到裴云昭趴在旁边的包袱上看她。
”看什么?“
”你刚才在干嘛?“
”给你哥扎针。“
”扎针要扎那么久?“
”你哥的病拖太久了,不多扎几回稳不住。“
裴云昭把脸埋进胳膊里,咬着嘴唇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但苏凝烬听见了。
”我哥以前从来不让人碰他。“
苏凝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信息比十二根银针都扎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