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衍的副将,叫周勇,是个跟了他五年的心腹。办事能力极强,尤其擅长打探消息。
将军的命令下达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到了军营在镇子外的临时驻地。
“将军,查清楚了。”
周勇走进沈清衍的营帐,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说。”沈清衍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头也没抬。
“那家食肆的老板娘,叫苏凝烬。”周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天方夜谭,“她……她是今年刚从京城流放过来的犯人。”
擦刀的手,停住了。
沈清衍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勇的脸上。
“流放犯?”
“是。”周勇咽了口唾沫,“她是……前镇国公苏战的女儿。因为镇国公府被抄,她和整个家族,都被流放到了凉州。”
苏战。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衍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大炎军中的传奇,曾经的北境之王。若不是三年前那场莫须有的通敌叛国案,如今坐镇西北的,恐怕就是他了。
“那个男人呢?”沈清衍问。
“那个男人……”周勇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叫裴衍之。是当今圣上的第九子,曾经的……战神,‘废王’毅王。”
“他和苏凝烬是夫妻。因为牵扯进夺嫡之争,被废了王位和一身武功,和苏家一起,被流放到了这里。”
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衍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一个被抄家的国公之女。
一个被废掉的战神王爷。
这两个在京城里,本该是最顶尖,最尊贵的人物,如今却以流放犯的身份,在平安镇这个穷乡僻壤,开了一家小饭馆。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
周勇看着将军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将军,我还打听到。这个苏凝烬,刚到流放营地的时候,就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手段。她先是从平安镇的地头蛇黄半城手里,弄到了一大笔钱和这家店铺。然后又用一碗粥,治好了凉州知府林文山的陈年旧疾,得到了官府的庇护。”
“前几天,还有一伙流放犯想去她的营地抢东西,结果为首的那个,被那个废王裴衍之,当场就给废了。现在还像条死狗一样,挂在营地门口示众。”
“镇上的人都说,这个女人,看着像个仙女,心比蛇蝎还毒,手段比阎王还狠。”
周勇说完,偷偷地看了一眼沈清衍。
在他想来,将军知道了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和这些事迹之后,肯定会心生厌恶。毕竟,无论她手段多高,她也是个犯人,是个手上不干净的女人。
然而,沈清衍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沈清衍没有厌恶,没有鄙夷。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欣赏?
“了不起。”
沈清衍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几步。
“真是了不起。”
他看着周勇,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周勇,如果你是她。家族蒙冤,从云端跌落泥潭,被流放到这个除了黄沙就是戈壁滩的鬼地方,你会怎么样?”
周勇愣住了,他想了想,老实地回答:“我……我可能会找个地方,一根绳子吊死。或者,浑浑噩噩地等着老死。”
“是啊。”沈清衍说,“大部分人,都会这样。认命,然后等死。”
“可是她没有。”
沈清衍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不但没认命,她还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绝地的地方,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朵花来。”
“你看她都做了些什么。”
“对付地头蛇,拉拢知府,震慑宵小。每一步,都走得又准又狠。她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帅,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差的兵,打下了一片最稳固的根基。”
“她用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她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做那些无用的事情。”
沈清衍越说,眼神越亮。
“我之前还觉得,她只是个厨子。现在我才明白,我把她看低了。开饭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工具。”
“她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周勇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理解,将军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囚犯,有这么高的评价。
“将军……可她毕竟是流放犯。我们跟她走得太近,会不会……”
“流放犯?”沈清衍冷笑一声,“苏战通敌,毅王谋反,你信吗?”
周勇沉默了。
他当然不信。军中之人,谁不知道苏战的为人?谁不知道毅王裴衍之当年在战场上,是何等的光芒万丈?
这些,不过是朝堂之上,那些文官和皇子们,倾轧的手段罢了。
“一个蒙冤的将门之女,一个被陷害的战神王爷。他们不是犯人,他们是比我们更值得尊敬的英雄。”
沈清衍一字一句地说。
“而这样的英雄,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之后,没有消沉,没有堕落,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这不但不丢人,反而……让我更加敬佩。”
他看着平安镇的方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小镇上,靠卖几碗饭,几盘豆腐过活。”
“她应该有更大的舞台。”
“而我,或许可以给她这个舞台。”
周勇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他觉得,将军自从进了那家食肆之后,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将军……您想做什么?”
沈清衍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走到营帐门口,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戈壁滩,沉默了许久。
西北苦寒。
朝廷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军中的将士,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受伤了,没有好的药材。战死了,家人拿不到几个抚恤金。
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他这个少将军,看着手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在伤病和饥饿中倒下,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他需要改变这一切。
他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一种能让将士们恢复战力,提高士气的东西。
而今天,他在那家小小的食肆里,看到了希望。
那碗能让人恢复体力的鸡汤,那盘能让内力活泼的豆腐。
如果,能把这些东西,用到他的军队里……
沈清衍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周勇。”他转过身,“备马。我们再去一次活人堂。”
这一次,他不是去吃饭的。
他是去谈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