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清衍再一次踏入“活人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食肆里点起了灯火,依旧是人声鼎沸。
那些新来的伙计,在经历了一天的磨合之后,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不少。
“客官里面请!”
看到沈清衍进来,门口负责迎客的小伙子,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
喊完之后,他才看清来的是谁。那个白天来过一次,浑身都像带刀子的军爷。
小伙子吓得脖子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僵硬地笑了笑。
沈清衍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直接穿过人群,落在了柜台后的苏凝烬身上。
她正在跟裴云昭交代着什么,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苏凝烬转过头来。
看到是他,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平静的样子,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再来。
沈清衍走到柜台前。
裴衍之依旧像个影子一样,从后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苏凝烬身边不远的地方。
这一次,沈清衍的目光,没有在裴衍之身上停留。
他看着苏凝烬,开门见山。
“苏掌柜,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苏凝烬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沈将军请说。”
她连他的姓氏都直接叫了出来。
沈清衍心里又是一震。这个女人,消息比他想的还要灵通。他派人去查她,她恐怕也用自己的渠道,查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棋手在下棋。他自以为走了一步妙棋,却发现,对方早就看穿了他后面三步的棋路。
他稳了稳心神,沉声说:“我今天在你这里吃的饭菜,效果很好。我想,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食物。”
“我西北边军,有将士十万。常年与北蛮作战,伤亡惨重。军中缺医少药,很多兄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伤病营里。”
“我希望,苏掌柜能为我军提供你的‘药膳’,为军中伤兵治病。”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他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用“希望”和“请求”。
他知道,对付苏凝烬这样的人,威逼利诱是没用的。只有让她看到合作的价值,才有可能成功。
苏凝烬静静地听着。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军队。
这是一个比凉州知府林文山,还要强大无数倍的靠山。
林文山能给她的,是地方上的便利和庇护。但他的权力,仅限于凉州。
而眼前的沈清衍,他背后代表的,是整个大炎王朝的军事力量。
如果能跟他搭上线,她能得到的好处,将是无法想象的。
第一,安全。军队的保护,比任何地头蛇和官府的承诺,都来得可靠。苏锦瑶再想从京城派杀手来,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闯过西北军的防线。
第二,资源。军队控制着整个西北最重要的战略资源:铁矿,马场,盐场。这些,都是她未来发展必不可少的东西。
第三,人力。打仗就会有俘虏。那些北蛮的俘虏,身强力壮,是最好的矿工和劳力。这是她开采那个“蓝萤石”矿脉,最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将军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苏凝烬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清衍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下,说:“军方的保护。从今以后,在西北地界,只要有我西北军在的地方,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你的食肆,你的营地,我都可以派兵驻守。你的商队,我也可以派兵护送。”
“你流放犯的身份,我可以上书兵部,为你特赦。让你恢复自由身。”
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对任何一个流放犯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尤其是最后一条,恢复自由身。
这是所有流放犯,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裴云昭在旁边听着,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恨不得替苏凝烬立刻答应下来。
然而,苏凝烬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摇了摇头。
“不够。”
两个字,让沈清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够?”他有些不解,“我给你的,是整个西北最高的安全保障,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自由。你还觉得不够?”
“沈将军,”苏凝烬看着他,“安全,我自己有办法保障。自由,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我现在就算不是自由身,想去哪里,也没人拦得住我。”
“你说的这些,是你觉得我需要的。但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沈清衍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那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要人。”苏凝烬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去开垦农田,去开采矿山。将军手里的战俘,或者军中淘汰下来的人,都可以。我按市价,或者用物资来换。”
“第二,我要特权。”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需要铁矿的开采许可,需要盐场的专营权。我生产出来的东西,需要通过军方的渠道,销往各地。”
“第三,我要情报。”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我需要知道,京城里,是谁在针对我。我需要知道,北蛮人的动向。我需要知道,这片土地上,所有对我构成威胁的人和事。”
苏凝烬每说一条,沈清衍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当她说完三条之后,沈清衍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感觉自己在看一个怪物。
她要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安逸享乐。
她要的,是军队的编制,是地方的治权,是战时的情报权。
她这不是在谈生意。
她这是在,跟他这个西北少将军,平分整个西北的权力。
她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百倍。
营帐里一片死寂。
裴云昭已经吓得不敢呼吸了。他觉得,他嫂子一定是疯了。敢跟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将军,提这种条件。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过了许久,沈清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掌柜,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每一条,都足以让我把你当成叛逆,就地格杀。”
苏凝烬笑了。
这是沈清衍第一次,看到她笑。
很淡,但很好看。
“将军不会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治好你手下那些伤兵的病。只有我,能让你这支快要被朝廷拖垮的军队,重新焕发生机。”
“你也知道,我提的这些条件,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你这支军队,变得更强。”
“我开垦农田,是为了解决军粮问题。我开采铁矿,是为了给你们打造更好的兵器。我要情报,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占得先机。”
“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沈清衍死死地盯着她。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这个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跟她说话,比跟北蛮最狡猾的狐狸谈判,还要累。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条件,我大部分可以答应。但是,铁矿和盐场的专营权,我不能给你。这是朝廷的底线,我不能碰。”
“可以。”苏凝烬很爽快地退了一步,“我不要专营权,我只要合作开采权。我出技术,出人力,利润,你七我三。”
沈清衍再次愣住。
他七,她三?
他以为,她会狮子大开口,至少也要对半分。
他看不懂了。
他彻底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你……为什么?”
苏凝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将军,你认识我父亲,苏战吗?”
沈清衍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镇国公,曾是我的老师。”
这个回答,让苏凝烬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也让站在一旁的裴衍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微光。
“老师……”苏凝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悲是喜的神情。
“我流放的时候,听说,我父亲被派去看守天山矿场。”苏凝烬看着沈清衍,“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清衍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苏……老师他,身体不是很好。天山那边,环境比这里还要恶劣数倍。”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而且,据我所知,当初跟着苏老师的‘黑虎军’,并没有被完全遣散。其中有一部分精锐,因为不肯接受改编,被打散成了游勇,散落在天山关隘附近。他们……过得很不好。”
苏凝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黑虎军。
她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王牌之师。
他们,还在。
她的心里,瞬间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要找到他们。
她要让他们,重新回到她父亲的麾下。
她要让“黑虎军”的旗帜,重新飘扬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