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衍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帅帐,周勇紧随其后。
“将军,您真的要和那个女人合作?”周勇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而且……”
他想说,而且她是个流放犯,是个被朝廷定了罪的人。
“身份不明?”沈清衍转过身,看着他,“她是苏战的女儿,这个身份,够不够?”
周勇被噎了一下。
“目的不明?”沈清衍继续问,“她想报仇,想为父翻案,这个目的,够不够清楚?”
周勇不说话了。
“周勇,你跟了我五年,你告诉我,我们西北军,现在是什么样子?”沈清衍的声音很平静。
周勇的头,低了下去。
他知道。
兵甲残破,粮饷不济。士兵们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巡逻,受伤了只能用烈酒冲一冲伤口,然后听天由命。冬天,是军营里死人最多的时候,不是死于战事,而是死于饥饿,寒冷,和最普通的风寒。
“京城里那些大人,在温暖的宅邸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动动嘴皮子,就克扣了我们一半的粮饷。他们说,西北无战事,无需供养那么多兵马。”
沈清衍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那条蜿蜒的边境线。
“可北蛮人,什么时候停过?他们的小股部队,像狼一样,天天在边境上骚扰,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牛羊。我们哪一天,不在流血?”
“我写了无数封奏折上去,都石沉大海。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在边境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军人,命如草芥。”
周勇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现在,有一个人,能让我们的士兵吃饱穿暖,能让他们受伤之后活下来。她能给我们更好的兵器,去砍北蛮人的脑袋。”沈清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勇,“她只是需要一个平台,需要一些我们用不上的资源。你告诉我,这个合作,我该不该做?”
周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他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明白了。”
沈清衍扶起了他。
“明天,你挑五十个伤最重的弟兄,送到平安镇外的破庙里。告诉他们,苏大夫会去给他们治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把伙食营的王厨子也带上,让他看看,苏大夫是怎么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那些药膳的。能学多少,算多少。”
“是!”
周勇领命而去。
帐篷里,只剩下沈清衍一人。他走到桌案前,坐下,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眼神复杂。
他知道,他今天走出了一步险棋。
与苏凝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个女人的心计和手段,远在他之上。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从他踏进那家食肆开始,一切,就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可他宁愿与虎谋皮,也不想再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窝囊地死去。
他拿起笔,想给京城的老师写信,通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他又放下了。
他不能写。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给远在京城的恩师,带去杀身之祸。
……
食肆的后院。
夜深人静,伙计们都已歇下。
苏凝烬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块木炭。她正在一张干净的粗麻布上,画着什么。
画的是一张地图,天山山脉的简易地图。
她将沈清衍给的那个“黑风口”的位置,重重地标记了出来。
她需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裴家的族人,可以用,但忠诚有余,能力不足。黄半城的人,是地头蛇,但野性难驯,不可尽信。沈清衍的西北军,是盟友,但不是下属。
只有那支黑虎军,那支她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王牌之师,才是她最理想的目标。
他们有最强的战斗力,他们对苏家,有最原始的忠诚。
只要能将他们收服。
她正在沉思,一件带着皂角味的粗布外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苏凝烬回头,看到裴衍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夜深了,风大。”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准备转身回房。
“你知道黑虎军吗?”苏凝gings烬忽然开口问。
裴衍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苏凝烬问。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凝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群被主人抛弃的疯狗。”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是一群,被折断了脊梁的狼。”
“他们曾经是大炎最锋利的刀,苏战用十五年的心血,才将他们磨砺出来。他们只认帅旗,不认皇命。”
“三年前,苏战倒台,帅旗被毁。他们也就完了。”
“他们恨朝廷,恨所有穿官服的人。他们也恨这个世界。任何试图接近他们的人,都会被他们撕碎。”
裴衍之说完,没有再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苏凝烬坐在原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黑点,久久没有动。
疯狗,断了脊梁的狼。
她知道,裴衍之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在告诉她,收服这群人,有多危险。
但她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狗,只要找到新的主人,就会再次忠诚。
狼,只要接回脊梁,就会再次露出獠牙。
关键在于,谁去做那个新的主人,谁去给他们接上脊梁。
……
同一时间,毅王府在凉州的秘密据点。
一个玄卫单膝跪在地上,向裴衍之汇报着今天查到的所有情报。
“……沈清衍在回到军营后,与副将周勇在帐中密谈了半个时辰,随后下令,明日送五十名伤兵去平安镇接受苏氏的医治。”
“属下已经查明,沈清衍是镇国公苏战的门生,三年前苏家出事,他曾上书兵部,为苏战鸣不平,被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裴衍之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倒是……有情有义。”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玄卫不敢接话,继续汇报:“王妃……苏氏,她与沈清衍的交易,几乎要走了西北军内务的一半掌控权。她要人,要地,还要军情。沈清衍竟然都答应了大半。”
裴衍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玄卫,问了一句。
“想给军营治病的大夫多了去了,为何偏要找她?”
玄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王爷问的不是沈清衍,而是在问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知道,王爷不是在质疑苏凝烬的能力。王爷是在意,沈清衍这个人,为什么会对王妃,如此“另眼相看”。
这种在意,已经超出了一个合作者对另一个合作者的审视。
更像是一种……雄性动物对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的警惕。
玄卫低着头,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接话。
他怕自己说错一个字,明天就会被派去天山,跟那些马匪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