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平安镇东门外那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蛛网被清扫干净,破败的门窗用新木板钉好,庙宇内外,撒上了厚厚一层石灰,用来消毒。
庙里,一排排简易的木板床整齐地摆放着,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这是苏凝烬昨天连夜让裴云昭带着人布置的。她称之为,“活人堂第一流动医院”。
裴云昭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他觉得听起来像个江湖骗子的草台班子。
但当他看到一队队的裴家族人,和那些被收编的流放犯,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将这里从一个鬼屋变成一个像模像样的临时医帐时,他心里又生出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他发现,他嫂子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医术,也不是厨艺。
而是她能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
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十几辆板车,在三十多名西北军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来。
车上,躺着一个个呻吟不止的伤兵。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色蜡黄,身上裹着发黑发臭的破布,有些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裴云昭看着这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无法想象,这就是保家卫国的大炎军人。他们看起来,比戈壁滩上的流放犯,还要凄惨。
沈清衍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山神庙,和门口那些严阵以待的“活人堂”伙计,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苏凝烬最多也就是找个空房子,让他把人放下。
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就建起了一个如此规整的医帐。
苏凝烬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依旧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脸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在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蒙着脸,穿着统一服装的少男少女。
“按伤势轻重,分流。”
苏凝烬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口下令。
“外伤,抬进东厢。内伤,抬进西厢。高热,神志不清的,单独安置在后院的柴房。”
她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简易的担架,跑到板车前。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些西北军的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没想到,来接应他们的,会是这么一群半大的孩子。更没想到,这些孩子面对如此惨烈的景象,竟然没有一个哭出来,或者吓得跑掉。
沈清衍的副将周勇,更是张大了嘴巴。
他看到,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抬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时,那士兵因为剧痛,下意识地一脚踹在了她的肚子上。
小姑娘被踹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张脸痛得发白。
但她只是咬了咬牙,揉了揉肚子,又和同伴一起,把那个士兵稳稳地抬了起来,送进了医帐。
周勇的心里,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沈清衍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指挥全局的苏凝烬身上。
他发现,她手下的每一个人,在行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去看她。
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是最有效的命令。
整个场面,伤员众多,情况复杂,却丝毫不见混乱。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沈清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周勇,自己也大步走进了医帐。
东厢房里,苏凝烬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处理伤口。
那支箭,深入腹腔,只留下一截箭羽在外面。士兵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嘴里不断地溢出黑血。
“剪开。”
苏凝烬对旁边一个负责递工具的女孩说。
女孩立刻递上一把消过毒的剪刀。
苏凝烬飞快地剪开士兵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烈酒,纱布。”
她用纱布蘸着烈酒,快速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士兵被刺激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按住他。”
两个少年立刻上前,一个按住肩膀,一个按住腿。
苏凝烬从她的医疗包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沈清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工具,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苏凝烬拿起一把小巧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沿着伤口,精准地划了下去。
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刀锋划开皮肉,鲜血涌出,旁边的女孩立刻用干净的纱布,将血吸干。
整个过程,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凝烬的眼睛,始终盯着伤口,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支深入腹腔的箭头。
她用一把特制的钳子,探入伤口,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的脏器,夹住了箭头的倒钩。
“准备止血粉,准备缝合针线。”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沈清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在血与肉之间,冷静地操作着那些致命的工具,做着起死回生的事。
这一刻,他看的不是一个女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在自己的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
“噗”的一声轻响。
那支带着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铜盆里。
苏凝烬迅速地撒上止血粉,拿起已经穿好线的缝合针,开始缝合伤口。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针,一线,像是最熟练的绣娘,在绣一幅最精美的作品。
当最后一个线头打好结,剪断。
一个原本必死无疑的重伤员,硬生生地,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凝烬直起身,摘掉脸上沾血的布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沈清衍一直站在门口。
她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沈清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员。
清创,缝合,接骨,上药。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等死的士兵,在她的治疗下,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平息了。
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的东西。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腿被砸断了,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他看着苏凝烬走过来,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信任。
“别碰我!我不要女人治!你们这些娘们儿懂什么!”他激动地喊着。
苏凝烬没有理他。
她只是对旁边的裴云昭说:“按住,上麻药。”
裴云昭立刻带着人,不由分说地将那个士兵死死按住。另一个伙计,拿出一块沾了药水的布,捂在了他的口鼻上。
士兵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安静了下去。
然后,沈清衍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苏凝烬拿着锤子和凿子,叮叮当当地,把那断掉的骨头,重新对正,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用绷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那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
做完这一切,苏凝烬对旁边的人说:“醒了之后告诉他,这条腿保住了。三个月内不准下地,三个月后,和正常人一样。”
整个医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士兵,所有的伙计,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沈清衍站在人群之后,全程目光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冷峻和严肃,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周勇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将军的表情,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跟了将军五年,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那笑容,灿烂得,就像是这片灰暗的西北大地上,升起的第一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