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将军的到来,比预想中更低调,也更具压迫感。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随行。只有一百名亲兵,骑着清一色的黑马,悄无声息地护送着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了谷口。
但就是这一百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与血的气息,让整个山谷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孟田方的黑虎军是精锐,而这些人,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常服,头发花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的老者,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便是镇守西北三十年的定西大将军,沈崇。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整个山谷。
他看到了谷口外,那些自发搭建起简易窝棚,安静等待的流民;看到了山谷内,被划分得井井有条的诊区;看到了那些穿着各式各样衣服,却在统一指挥下,忙碌地开荒、担水、巡逻的人。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和污秽,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秩序和活力。
这不像一个流寇的巢穴,更像一个初具雏形,正在蓬勃生长的城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医馆门口,迎接他的年轻女子身上。
很年轻,甚至比他最小的孙女还要小几岁。
神情很平静,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显出丝毫的谄媚或惶恐。
“你就是苏凝烬?”沈老将军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是。”苏凝烬不卑不亢地回道。
沈老将军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后的裴衍之身上,眼神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又越过苏凝烬,看到了站在远处,一脸尴尬的陈院判和李总管。
“哼。”老将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表达了他对这些“京城来客”的态度。
李总管和陈院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老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进医馆喝杯茶?”苏凝烬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凝固的气氛。
“不喝茶。”沈老,将军摆了摆手,直截了当,“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来,是想请你救几个人。”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兵便让开一条路。几个士兵,抬着两副担架走了上来。
担架上躺着两个年轻的士兵,脸色发青,浑身抽搐,口角还有白沫。
“他们三天前,去黑沼泽巡逻,回来就变成了这样。”沈老将军的副将在一旁解释道,“军中的大夫看了,都束手无策,只说是中了瘴气,开了些解毒的方子,一点用都没有。”
苏凝烬走上前,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去把脉,而是先翻开了其中一个士兵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指甲和嘴唇。然后,她让学徒拿来一个玻璃瓶,小心地从士兵的嘴角,收集了一些涎液。
陈院判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想开口。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不合规矩的诊法。望闻问切,乃是医道之本,岂能如此儿戏。
但他还没开口,就被沈老将军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苏凝烬站起身,对沈老将军说:“这不是瘴气。是一种虫毒。”
她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裴云昭吩咐道:“去,把我昨天让你准备的石灰、雄黄和烈酒,都拿过来。另外,让孟将军派人,去谷外抓几只活的青蛙和蟾蜍,越多越好。”
“虫毒?”沈老将军皱眉,“黑沼泽里确实多毒虫,但军中常备的驱虫药和解毒膏,从未失效过。这次为何……”
“因为这次的虫子,不是从外面咬进去的,是从里面,吃出来的。”苏凝烬看着那个装了涎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些比头发丝还细小的,正在蠕动的白色线状物。
“它们通过水源进入体内,在腹中孵化,然后啃食脏器。你们的士兵,应该是喝了沼泽里的生水。”
听着苏凝烬的描述,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陈院判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虫子在人肚子里孵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凝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她让学徒们,将那两个士兵抬进隔离的诊室,然后,当着沈老将军和几位核心人物的面,开始配制解药。
她并没有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仙丹”。
她只是将大量的雄黄和石灰粉,用烈酒调和,然后,让裴云昭抓来的那些青蛙和蟾蜍,泡在里面。
很快,那些蛙类,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身体表面渗出大量的粘液。
苏凝烬将这些粘液收集起来,混合了一些她从系统里兑换的,最基础的广谱驱虫药粉,调成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
“给他们灌下去。”她对学徒说。
“这……这能行吗?”一个学徒看着那碗恶心的东西,手都在抖。
“苏大夫,这……”就连沈老将军的副将,也面露疑色。用青蛙的粘液当药?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苏凝烬没有解释。
她知道,信任,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两个时辰后。
那两个被灌下药汁的士兵,开始剧烈地呕吐和腹泻。排泄物中,夹杂着大量半死不活的白色线虫,场面极为骇人。
但当他们把腹中的秽物都排干净之后,他们身上那骇人的抽搐,停止了。发青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虽然人还很虚弱,但命,显然是保住了。
医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尤其是陈院判和那几个御医,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地冲击,碾压,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们毕生所学,在眼前这个女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沈老将军看着苏凝烬,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是个军人,他最知道,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一个好的医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的士兵,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心里能少一分对死亡的恐惧。那意味着,他能从死神手里,抢回更多的,他视如手足的兄弟。
他走到苏凝烬面前,这个在西北说一不二的老将军,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开口说道。
“苏大夫,我有一个提议。”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以前,跟京城有什么恩怨。”
“从今天起,你做我西北军的客卿大夫。你的医馆,你的兵,你的这整个山谷,我沈崇保了。”
“我不能给你加官进爵,也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但我能给你,我西北三十万大军,所能提供的,最全方位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