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将军的这个提议,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掀起了波澜。
孟田方和杜衡,是纯粹的惊喜。有了沈老将军的庇护,他们就等于从“匪”,变成了“官”,虽然只是个客卿,但这层身份,足以让他们在西北横着走。
李总管和陈院判,则是彻骨的寒意。沈崇这是在公然地,从陛下的碗里抢人。而且,是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抗衡的方式。李总管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个消息传回京城,那位多疑的帝王,会是何等的震怒。
而苏凝烬她自己,却陷入了沉默。
这个提议,诱惑力巨大。
它解决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身份的尴尬和安全的不确定性。
但同时,它也像一个金色的牢笼。一旦接受,她就从一个独立的势力,变成了西北军的附属。她的行动,她的研究,都可能会受到军方的限制和监视。
她需要自由。
她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能够实现自己所有计划的基地。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仿佛置身事外的男人。
裴衍之。
她想知道他的看法。
裴衍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苏凝烬,而是走到了沈老将军面前。
两个代表着不同时代,不同力量的男人,对视着。
“沈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裴衍之开口,声音平静,“不过,客卿大夫的名头,太虚。”
沈老将军眉头一挑:“哦?那依毅王殿下之见,什么才不虚?”他特意在“毅王殿下”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她要的,不是一个名头,而是一个实权。”裴衍之说,“整个西北,伤兵无数,疫病横行。光靠她一个人,一个医馆,救不过来。”
“她需要人手,需要药材,需要一个能让她放开手脚,推行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医术,而不会被人当成妖女烧死的地方。”
“她需要将军你,以西北军的名义,下一道军令。在整个西北,推广她的卫生条例,建立初步的防疫体系,甚至,是组建一支,由她亲自训练的,全新的战地医疗队。”
裴衍之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为苏凝烬争取了更多,更具体,更实在的好处。
他这是在……帮她谈条件?
苏凝烬也有些意外。她看着裴衍之的侧脸,他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她的下怀。
沈老将军看着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他眼中的锐利和审视,渐渐被一种欣赏所取代。
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皇室子弟的虚伪和懦弱。眼前这个被废的王爷,虽然身上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看透世事的智慧和格局。
他跟苏凝烬,是绝配。
“好。”沈老将军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本将戎马一生,最见不得的,就是磨叽。既然殿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本将要是再不拿出点诚意,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下令:“传我将令!即日起,聘请苏凝烬大夫,为我西北军‘医务总教官’,总领全军医疗及防疫事宜。凡苏总教官之令,等同我之将令,有违抗者,军法从事!”
医务总教官!
这个名头,可比“客卿大夫”要响亮和实在太多了。
它不仅给了苏凝烬官方的身份,更给了她调动军方资源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一次,裴衍之没有再反对。
他转过身,看着苏凝烬,用眼神询问她的决定。
苏凝烬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这是目前,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裴衍之没有让她依附于沈老将军,而是帮她,成为了一个与沈老将军平等的,合作者的角色。
她需要的,正是这个。
她看着裴衍之,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向沈老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凝烬,领命。”
一场可能引发巨大危机的会面,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戏剧性地落幕了。
李总管带着他的御医团队,灰溜溜地走了。他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沈老将军甚至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在临走前,对陈院判说了一句。
“陈院判,你们几个,就先留在苏总教官这里,好好学学,什么叫治病救人。什么时候苏总教官点头,说你们出师了,你们再回京吧。”
陈院判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的帐篷外,看着她和那群新收的学徒,开始整理从沈老将军那里,第一批送来的,堆积如山的药材和医疗器g械。
她看起来很忙,很累,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找到了方向的,迷航的船。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官方身份的保护伞。
有了“医务总教官”这个身份,她在西北的所作所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开荒种地,还是训练“学徒”,都可以被解释为“为军队后勤服务”。
京城那位,就算再不满,再猜忌,也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对她动手的理由。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
用他残存的,对这个帝国权力架构的理解,为她搭建一个,可以让她自由飞翔的,安全的平台。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已经快要成形的小木雕。
女人的侧脸,眉眼间,是他熟悉的清冷和坚定。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木雕的轮廓。
解毒的药,要快点配出来了。
他想。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谷外跑了进来,径直冲向了刚刚准备离开的沈老将军。
“将军!不好了!”
“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老将军接过火漆封口的信筒,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苏凝烬的方向。
“苏总教官,”他声音嘶哑,“你可能,要有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