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将军的声音不高,但“大麻烦”三个字,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凝烬看着他手里那封信纸,神情未变。
裴衍之的目光,从苏凝烬的脸上,移到了那封军报上。
“京城来的旨意,马上就要到了。”沈老将军把信纸递给苏凝烬,脸色很难看,“陛下听说了‘西北神医’的名头,要下旨,召你回京,入太医院。”
旨意。
回京。
这比派十万大军来围剿,还要麻烦。
大军围剿,尚可一战。一纸圣旨,代表的是皇权天威,公然抗旨,就是谋反。沈老将军可以为她挡住刺杀,挡住流言,却挡不住一道光明正大的圣旨。
李总管那张本已死灰的脸,瞬间又活了过来,眼中闪动着幸灾乐祸的光。他不敢笑出声,只能拼命低下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
陈院判也松了一口气,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总算,事情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轨道上。任你医术再高,手段再奇,在皇权面前,终究是个任人拿捏的臣子。
苏凝烬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的字不多,是沈老将军在京中的眼线,用暗语写的。
意思很明确,皇帝对“西北神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已经着礼部拟旨,派专使前来宣召。旨意的内容,是封她为太医院七品医官,即刻回京当差。
七品医官,听起来是赏赐。
但苏凝烬心里清楚,这和把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关进笼子里,没什么区别。
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索取,和暗无天日的囚禁。直到她所有的价值,都被榨干为止。
她不能回京。
她的积分还没攒够,裴衍之的毒还没解完,她的医疗基地才刚刚开了个头。她所有的计划,都扎根在西北这片土地上。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不能抗旨。”孟田方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小姐,一旦抗旨,我们就彻底成了反贼,沈老将军也保不住我们。”
这是实话。
沈崇可以庇护一个有本事的“总教官”,但不能庇护一个公然抗旨的“反贼”。
“谁说要抗旨了?”苏凝烬把信纸递还给沈老将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能抗旨,但也不能遵旨。那就只能,让这道旨意,“传达”不下来。或者,让她“没法”接旨。
“沈将军,”苏凝烬看向沈崇,“我想,西北的军民,现在应该很需要我。”
沈老将军看着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苏凝烬无法离开西北,一个连皇帝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没错。”沈老将军沉声说道,“本将刚聘请的医务总教官,西北军中防疫体系尚未建立,两名士兵的虫毒来源还未查清,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疫情。此时此刻,她若是走了,我这西北三十万大军的安危,谁来负责?”
这话说得极重。
直接把苏凝烬,和整个西北边防的安危,捆绑在了一起。
李总管的脸,又白了。他没想到,沈崇竟然敢这么说。这是在公然跟陛下叫板。
苏凝烬心里,却有了更具体的计划。
光说没用,要做。
要把事情,做得更大。大到皇帝想把她从西北抽走,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动摇国本。
“陈院判。”苏凝烬突然看向那群被晾了半天的御医。
“苏……总教官,有何吩咐?”陈院判心里一突。
“既然各位暂时不能回京,总不能白吃饭。”苏凝烬指着医馆门口,那堆积如山的药材,“这些药材,需要分类,炮制,研磨成粉。我想,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各位太医院的高才吧?”
一群御医的脸,都绿了。
让他们这些给贵人看病,手指头都没沾过阳春水的人,去干药童的粗活?
“怎么?不愿意?”苏凝烬的目光扫过他们,“还是说,各位连药材都分不清?”
“不敢!”陈院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知道,这是苏凝烬在敲打他们,也是在给沈老将军看。她有能力,也有手段,把他们这群人,拿捏得死死的。
“裴云昭。”苏凝烬又喊。
“在呢!嫂子!”裴云昭立刻蹦了出来。
“你,带几个人,监督他们干活。”苏凝烬说,“谁要是偷懒,或者把药材弄错了,记下来,晚上没饭吃。”
“得嘞!”裴云昭领了这个差事,高兴得不得了。他早就看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不顺眼了,现在能名正言顺地使唤他们,简直是天大的乐事。
他走到陈院判面前,学着监工的样子,背着手,挺着肚子:“陈老头,愣着干嘛?没听见我嫂子的话吗?那边那筐当归,给我切成片!要薄厚均匀!切不好,今天中午你就看我们吃肉吧!”
陈院判气得胡子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拿起刀,笨拙地开始切药材。
几个年轻御医,也苦着脸,被赶去推石磨。
李总管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个苏凝烬,胆子也太大了。她这是在把皇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处理完这群人,苏凝烬才转身,对沈老将军和裴衍之说:“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进那间简陋的帐篷。
“圣旨从京城到这里,最快也要十天。”苏凝烬开门见山,“这十天,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我要沈将军以军方名义,在平安镇及周边,强制推行卫生条例。清理垃圾,整治水源,分餐而食。有敢不从者,以‘危害军务’论处。”
“第二,我要以‘防治新型虫毒’为名,彻底封锁乱石谷。由黑虎军和沈将军的亲兵共同驻守,许进不许出。我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绝对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医疗基地。”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裴衍之,“我要对我的十个学徒,进行强化训练。同时,扩大医馆规模,招募更多的帮手。我要让整个西北都知道,只有在乱石谷,才有活路。”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
第一条,是把自己的影响力,从流民,扩展到整个地方行政。
第二条,是为自己创造一个无法离开的“牢笼”,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
第三条,是把自己的价值,和所有人的性命,深度捆绑。
等到十天后,宣旨的官员到了,看到的,将是一个以苏凝烬为绝对核心,高速运转,且正在对抗一场“巨大瘟疫”的独立王国。
到时候,他那道圣旨,是宣,还是不宣?
沈老将军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给出的“医务总教官”的头衔,还是给小了。
她的野心,和她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好。”沈老将军只说了一个字。
裴衍之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却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个小木雕的轮廓。
他知道,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有效的路。
他要做的,就是替她,扫清这条路上,所有的障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毅王府被查抄后,便一直空置着。旁边的一座宅院里,苏锦瑶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刚从宫里,皇后的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不安的消息。
西北,出了一个“神医”。
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皇帝已经动了心,要召那人回京。
苏锦瑶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直觉告诉她,这事,跟那个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苏凝烬,脱不了干系。
一个丫鬟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查到了!”丫鬟喘着气说,“谢家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派去西北的人,全都失联了。最后传回来的消息里,提到了……提到了苏凝烬。”
“啪!”
苏锦瑶失手打碎了桌上的茶杯。
“她还活着?”苏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怨毒。
“那个死丫头,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