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烟气袅袅。
太子裴衍昀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
“说。”裴衍昀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
“西北传来消息。父皇欲召‘西北神医’入京。据查,此人,正是被流放的苏家余孽,苏凝烬。”
“苏凝烬?”裴衍昀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是。靖王妃。”黑衣人提醒道。
裴衍昀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老三的那个短命王妃。
他当然记得。一个在皇室的棋盘上,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的炮灰。
“神医?”裴衍昀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懂什么医术?不过是些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的把戏。”
“殿下,情报显示,并非如此。”黑衣人沉声说道,“定西大将军沈崇,已聘其为‘医务总教官’,总领全军防疫事宜。她治好了沈崇亲兵所中奇毒,据传,是开膛破肚,从腹中取虫。”
开膛破肚。
腹中取虫。
裴衍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这听起来,确实不像寻常的江湖骗术。
“更有趣的是,”黑衣人继续说道,“谢家派去抓她的人,全军覆没。之后,李总管带着太医院的御医前去‘协助’,反被她扣下,成了研磨药材的药童。”
裴衍昀慢慢坐直了身体。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一个被流放的人,竟然能在西北那种地方,搅动出这么大的风浪。不仅让老奸巨猾的谢家吃了亏,还把沈崇那头老狐狸给拉下了水。
这绝不是运气。
“神医……”裴衍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两个字,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自幼体弱,常年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太医院那些庸医,除了“静养”二字,说不出别的屁话。
如果……
如果这个苏凝烬,真的有那么神呢?
“传令下去。”裴衍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枢处,所有在西北的暗桩,全部启用。我要知道这个苏凝烬的一切。她的医术,她的来历,她身边的人,她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她和老三的关系。”
“是。”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裴衍昀拿起桌上的药碗,闻着那股苦涩的味道,眉头紧锁。
他看着窗外,西北的方向。
老三……
你藏得,可真深啊。
一个能让你在绝境之中,重新站起来的“神医”。
这么好用的棋子,你怎么能,一个人独吞呢?
乱石谷。
苏凝烬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课堂。
沈老将军的军令,比什么都好用。
以乱石谷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所有村庄和流民聚集地,都被强制执行“卫生条例”。
黑虎军的士兵,成了最严厉的卫生督察员。
随地大小便的,罚去挑大粪。
喝生水的,罚去烧开水。
不分餐的,直接没收所有食物。
一时间,怨声载道。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这样做之后,村子里闹肚子,发热的人,真的少了。
那些原本臭气熏天的窝棚区,味道也变淡了。
而苏凝烬本人,则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和“建设”上。
那几个被扣下的御医,成了她最好的免费劳动力。
陈院判被她逼着,结合他自己毕生所学,写出了十几版通俗易懂的《常见病预防手册》。苏凝烬再用现代医学的观点,进行修改和补充,然后让裴云昭找人大量抄写,分发下去。
几个年轻御医,则被她派去,给那些新来的流民,讲解最基本的卫生常识。
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
比如,伤口不能用泥土乱敷。
比如,打喷嚏要捂住口鼻。
御医们一开始还觉得屈辱,但在看到那些流民,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记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们心中升起。
这是他们在宫里,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看病时,从未体会过的,被需要的感觉。
而苏凝烬的那十个学徒,则在进行着地狱式的强化训练。
上午,是理论课。苏凝烬把人体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的基础知识,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灌输给他们。
下午,是实践课。兔子,鸡,猪,成了他们最好的练习对象。从解剖,到缝合,每个人每天都要处理几十个“伤员”。
一开始,连裴云昭都吐得昏天黑地。
但渐渐地,所有人都习惯了。
他们的手,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专注。
一个初步的,具有现代外科雏形的医疗团队,正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悄然成型。
裴衍之没有参与这些事。
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但他并非什么都没做。
这天晚上,他找到了正在帐篷里,就着油灯,绘制新医馆设计图的苏凝烬。
他将一个东西,扔在了她的桌上。
是一个小巧的,用竹子做的传信筒。上面刻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天枢”二字。
“这是什么?”苏凝烬拿起那个信筒。
“太子的东西。”裴衍之说,“他的人,已经到平安镇了。”
苏凝烬的心,微微一沉。
皇帝,太子,谢家。
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三方,现在,都把目光,投向了她这里。
她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吸引了无数的飞蛾。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裴衍之摇头,“但太子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要么是想招揽你,要么,是想毁了你。”
苏-凝烬沉默了。
招揽,和毁掉,对她来说,结果都一样。
她绝不能落到任何一方的手里。
“我们的‘堡垒’,建得还不够坚固。”苏凝烬看着桌上的图纸,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速度,要再快一点。”
她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明天,我要去一趟黑沼泽。”
“你去那里干什么?”裴衍之皱眉,“那里很危险。”
“去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东西。”苏-凝烬的眼中,闪动着一丝疯狂的光。
“我要找到那种虫子的母体。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面对的,是一场足以毁灭整个西北的瘟疫。”
“而解药,只有我,能配得出来。”
她要用一个巨大的谎言,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裴衍之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没有劝阻。
他只是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
苏凝烬和裴衍之,带着一支由黑虎军精锐和暗卫组成的小队,前往了黑沼泽。
医馆的事情,她暂时交给了那十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学徒。
陈院判等人,也被她留下来“协助”。
她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药材,和一本详细的《突发状况处理手册》。
她相信,就算她不在,这套她亲手建立起来的体系,也能自己运转下去。
而她,要去完成这出大戏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要给这场她自己导演的“瘟疫”,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令人恐惧的“病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