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晴了两日,铅灰色的云层又沉沉地压了下来,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剌似的生疼。眼看就要到冬至了,这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白天最短的一天,在东北农村,讲究冬至大如年,是个顶重要的节气。
王三强家新修缮过的房顶,在这阴沉沉的老天底下显出了十足的好处。任凭外面北风嚎得像狼嗥,雪沫子横着飞,屋里头依旧暖意融融。新苫的小叶樟茅草厚实密实,像给房子盖了床大厚被,有效地隔绝了寒气,再也听不到往年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漏风声和呼啦啦草响。灶坑里柴火烧得正旺,土炕烫得坐不住人,得铺上厚褥子才行。
覃晓敏这几天格外忙碌,脚不沾地。冬至要大过,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意味着熬过最长的夜,往后的日子就一天天亮堂起来。她早早泡好了大黄米,准备包豆包;又把秋天晒的干豆角、榛蘑、黄花菜拿出来用温水泡发;甚至还狠心舀了一碗金贵的白面,打算破天荒地给孩子们包顿纯白面的饺子尝尝鲜。
娘,俺来帮你和面!王诗玥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已有力的小胳膊,主动请缨。她已经九岁多了,在屯里算是个半大姑娘了,很多家务活都能搭上手,性子也随了覃晓敏,沉稳懂事。
俺去井台帮姐姐抬水!王墨雅也不甘示弱,拎起墙角那对小巧的木桶,她机灵好动,眼里有活。
连六岁的王兰心也踮着脚,扒着炕沿想帮忙洗菜,小脸急得通红。
看着女儿们像小燕子般叽叽喳喳、争抢着干活的样子,覃晓敏心里头那股暖流啊,咕嘟咕嘟直往上冒,可鼻尖又忍不住发酸。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要是放在以前,她可能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埋怨自己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但现在,看着王三强拼了命地从山里往外刨食,一点点把这个破家撑起来,她越发觉得亏欠了孩子们,也越发珍惜这眼瞅着越来越有奔头的安稳日子。
中,都慢着点,别毛手毛脚的,看摔了。覃晓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像个指挥若定的大将军,给女儿们分派着活计。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黄米的甜香、酸菜的酸香,还有孩子们身上那股子奶乎乎的童真气息,与外头能把人冻僵的严寒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先是把院墙和栅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木棍敲掉上面挂着的冰溜子,生怕这玩意儿掉下来砸着人。接着又把柴火垛重新归置了一下,粗壮耐烧的硬木柴码在底下,松木明子这类好引火的放在上面,用破席子盖得严严实实,确保这风雪天里取暖做饭的柴火足足的,心里才踏实。干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出的说笑声,看着窗户上朦胧温暖的光晕,心里那份满足感,比猎到一头大熊瞎子还来得实在。这就是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想要守护的烟火气,是扎扎实实过日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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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份如同小火炉般暖烘烘的温馨,还没等捂热乎,就被一点不请自来的寒气给钻了缝。
下午,眼看着家里的煤油灯快见底了,王三强揣上钱,准备去屯里唯一的小卖部打点煤油,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红纸和鞭炮,好歹是过年,得有点喜庆劲儿。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还没等掀开那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人咯咯的笑声,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听着有点耳熟。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混杂着煤油、酱油、咸菜疙瘩和各种日杂货品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只见柜台前站着个穿着崭新红花棉袄、围着条扎眼的翠绿色毛线头巾的年轻女人,正跟胖乎乎的售货员老王婆子说说笑笑,身子还一扭一扭的。是屯西头的张寡妇,名叫李秀娥。她男人前年上山打猎,不小心从崖头上摔下来,没救过来,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娃,日子过得挺紧巴。这女人模样确实周正,皮肤白,大眼睛,在屯里一众被风吹日晒弄得皮肤粗糙的婆娘里头算是拔尖的,平时也挺爱捯饬自己,描个眉抹个粉的,在屯里算是比较扎眼的风流人儿。
李秀娥眼角余光瞥见王三强进来,眼睛地一下就亮了,像是黑夜里的手电筒,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堆得更满,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甜腻:哟!这不是三强兄弟吗?今儿个咋这么得闲,也来买东西啊? 那声三强兄弟叫得,拐着弯儿,带着钩子。
王三强心里跟明镜似的,对这女人没啥好印象,总觉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藏着不安分,看人时总像在掂量斤两。他脸上没啥表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打点煤油。 目光就直接转向了老王婆子。
三强兄弟现在可是咱屯里头一份的能人了!李秀娥却像是没看出他的冷淡,扭着不算细的腰肢又凑近了些,一股廉价的、香味冲鼻的雪花膏味儿直往王三强鼻子里钻,听说前儿个你又进山,放了头大豹子?哎呦俺的娘诶!那可真是厉害大发了!俺家那死鬼要是活着的时候,能有你这一半的本事,俺……俺也不至于守这活寡,过得这么艰难…… 她说着,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拿起一方洗得发白的手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那里干巴巴的,半滴眼泪都没有。
王三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心里腻歪得不行,根本不想接她这茬。他对老王婆子说:打五斤煤油,再要一刀红纸,两挂一百响的鞭。
老王婆子一边慢腾腾地给他拿东西,一边拿眼瞅着李秀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李秀娥又在旁边搭腔,声音愈发软糯:三强兄弟,你看你这家大业大的,屋里屋外就你一个顶梁柱,忙里忙外也辛苦。俺家那小子,可崇拜你了,老在家嚷嚷着长大了要跟你学打猎,当跟你一样的炮手呢!要不……啥时候你有空,上俺家坐坐,喝口水,也顺便指点指点那孩子?让他也沾沾你这能耐人的光?
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屯里光棍汉多,盯着李秀娥这朵寡妇花的人不少,但她眼界高,一般人也看不上。如今见王三强不声不响地起来了,有钱有本事,还成了屯里的主心骨,竟然主动放下身段贴了上来。
王三强心里冷哼一声,脸色更沉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河面,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空。 说完,数好毛票拍在柜台上,拿起煤油桶、红纸和鞭炮,转身就走,棉门帘在他身后地一声甩下,连多余的一眼都没赏给李秀娥。
李秀娥看着他高大挺拔、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尿痂,瞬间崩裂,她悻悻地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哼,神气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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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强压根没把这膈应人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李秀娥就跟路边试图往身上蹭的癞皮狗差不多,躲开就行了。回到家,他把东西递给正在灶台边和面的覃晓敏,顺口说了句:煤油打回来了,红纸和鞭也买了。
覃晓敏手上沾着黄米面,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咋去了这么半天?老王婆子又跟你唠嗑了?
没,碰上李秀娥了,在那就磨磨叽叽,耽误会儿工夫。王三强心思还在琢磨过两天是不是再进趟山看看套子,根本没多想,实话实说。
李秀娥?覃晓敏正用力揉着面团的动作猛地一顿,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了一下。屯西头那个有名的狐狸精?她找三强干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像灶坑里没烧透的柴火,瞬间在她心里冒起了黑烟。她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咚咚咚剁着旁边盆里的酸菜猪肉馅,那架势,不像剁馅,倒像跟那酸菜有八辈子仇似的。
王三强起初还没察觉,兴致勃勃地跟围过来的女儿们显摆:看爹买啥了?红纸!等爹给你们写对子,贴门上,喜庆!还有鞭,过年放! 女儿们立刻欢呼起来,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媳妇儿有些不对劲。
往常吃饭,覃晓敏总会把第一碗捞得稠稠的碴子粥,或者第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自然而然地放到他面前。今天却怪了,她只顾着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粥,筷子很少往中间那盆油汪汪的酸菜炒肉片里伸。王三强跟她说话,问她豆包馅甜不甜,她也只是从鼻子里、地应付两声,眼神飘忽,就是不跟他碰一下。
咋了这是?身上不得劲儿?王三强放下筷子,疑惑地伸出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
没咋。覃晓敏脑袋一偏,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像被湿棉花堵住了。
王诗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小声说:娘是不是累着了?包一天豆包了。
王三强看着妻子那明显挂相、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联想到白天李秀娥那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都哪跟哪啊?真是人在家中坐,醋从天上来。
夜里,孩子们都睡得小脸红扑扑,打着细细的鼾声。覃晓敏依旧面朝炕梢,背对着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像个赌气的蚕蛹。
王三强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挪过去,伸手去扳她的肩膀:跟俺置气呢?因为啥?
覃晓敏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连脑袋都蒙住了,主打一个拒不交流。
是因为白天李秀娥那事?王三强不绕弯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覃晓敏蒙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一僵,依旧不吭声,但两只耳朵却像警觉的小兔子,悄悄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她跟俺磨叽那些没用的,俺连搭理都没搭理她。王三强耐着性子解释,声音低沉而平稳,俺心里头,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和炕上这几个闺女。别人,甭管是李秀娥还是王秀娥,在俺这儿,就跟这外头的雪片子差不多,落不下一点痕迹。
覃晓敏还是不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王三强知道光靠嘴皮子磨叽不行,得来点实在的。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咋?对自己男人这点信心都没有?就李秀娥那样的,白送给俺俺都嫌膈应。俺媳妇儿,比她俊多了,性子也好,持家过日子,更是比她强到天上去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垂说的,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
覃晓敏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过了电似的,脸地一下红透了,幸亏蒙在被子里没人看见。她猛地掀开被子,又羞又恼地用力捶了他胸膛一下,发出的一声闷响:要死啊你!满嘴胡吣!没个正形! 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软化。
王三强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顺势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俺没胡吣,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晓敏,咱这日子,眼瞅着刚扒拉开乌云见了点亮光,好日子还在后头排着队呢。你别瞎寻思,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俺王三强这辈子,就守着你们娘几个过,挣下的每一分钱,都是给你们花的,这把子力气,也是为你们使的。
黑暗中,覃晓敏感受着丈夫胸膛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山林气息的味道,听着他这不算华丽却字字砸在心坎上的朴实话语,心里头那点因为李秀娥生出的醋意和隐隐的不安,就像遇到烈日的残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她反手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结实的胸口,闷闷地、带着点鼻音说:俺……俺就是怕……怕你以后……看不上俺了……
傻话!王三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睡吧,明儿个就是冬至了,还得包饺子呢,你这主力可不能撂挑子。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之前那点小小的芥蒂和醋意,非但没有造成隔阂,反而像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贴得更紧。覃晓敏在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知冷知热、有担当又有本事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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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至。王三强特意没进山,留在家里给覃晓敏打下手,也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家庭时光。
覃晓敏像是要把昨晚那点小情绪化作动力,指挥着女儿们,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王诗玥带着妹妹们贴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听话地变成歪歪扭扭的字和简单的花朵,虽然手艺稚嫩,但贴在擦得亮堂的窗户上,映着外面的白雪,格外显得喜庆鲜活。王三强则承包了力气活,和面、剁馅,他胳膊有劲,和出来的面团光滑筋道,剁的饺子馅细腻均匀。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掌了灯。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在盖帘上冒着诱人的香气,终于出锅了!白面掺了点玉米面的饺子皮,透着健康的淡黄色,一个个肚儿滚圆。里面的酸菜猪肉馅油水足,酸香开胃。除了饺子,还有蒸得金黄粘糯、豆馅香甜的大黄米豆包,以及炖得烂烂糊糊、吸饱了肉汤的干豆角。这桌饭,虽然比不上屯里地主老财家过去的席面,但对于王三强家来说,尤其是对比往年冬至可能只有稀粥咸菜的光景,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丰盛了!
一家人围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桌旁,吃得格外香甜满足。孩子们小嘴油汪汪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灿烂笑容。
爹,娘,这饺子真好吃!比肉还香!王兰心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嚷,小短腿在炕沿下高兴地直晃悠。
慢点吃,小馋猫,别噎着。覃晓敏笑着给她夹了个金灿灿的豆包,眼神里满是宠溺。
王三强看着这温馨美满的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暖和舒坦,比喝了半斤烧刀子还熨帖。他夹起一个最大、最胖的饺子,放到覃晓敏碗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忙活一天了,辛苦了,多吃点。
覃晓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她眼神温柔得像化了的一汪春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比擦了胭脂还好看。她轻轻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夹的饺子,只觉得这饺子,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
吃完饭,外面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真正的冬至夜来临了。按照老习俗,这天要,就是一家人守着这最长的夜,唠唠嗑,做点活,寓意着全家齐心,就能战胜黑暗,迎接光明的到来。
王三强把买来的那刀红纸在炕桌上铺开,找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半截秃头毛笔和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墨锭,兑了点水,笨拙却又认真地磨着墨。他前世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但后来走南闯北做生意,也逼着自己练过几天毛笔字,虽说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写个简单的、图个吉利的春联还能勉强应付。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在红纸上写着。女儿们都放下手里的玩意儿,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爹握着那神奇的毛笔,在红纸上留下黑色的、她们还不太认得的字迹,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觉得爹真是无所不能,连写字都会!
覃晓敏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煤油灯的光芒,手里拿着针线,仔细地给王三强那件前些日子猎豹时被树枝刮破的旧棉袄缝补丁。她的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线都带着柔情。她不时抬起头,看看正在灯下认真写字的丈夫,再看看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的女儿们,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这日子,虽不富裕,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和暖人心窝的滋味。
屋里,灯火可亲,笑语晏晏;屋外,北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着雪沫,试图侵袭每一个角落。但这一刻,王三强家这小屋里的温暖、安宁和希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地将严寒与黑暗隔绝在外,成为这个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里,最珍贵、最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