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屯子里时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也开始飘荡起炸麻花、蒸豆包的油香和甜香。王三强家虽然屋顶修缮后暖和了许多,但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还不少,尤其是几个渐渐长大的女儿,覃晓敏想着怎么也得给她们扯点新布,做身过年穿的新衣裳。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看着外面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虽然依旧干冷,但风小了不少。他琢磨着,快过年了,家里得有点鱼,年年有余(鱼)嘛,图个吉利。而且,他也想带大女儿诗玥出去走走,教她点东西。这孩子懂事,心思也细,多学点没坏处。
诗玥,穿厚实点,跟爹去小海子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鱼回来。王三强一边收拾冰镩子和搅捞子,一边对正在帮妹妹梳头的王诗玥说。
王诗玥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脆生生地应道:哎!爹,俺这就好! 她麻利地给三丫编好小辫,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花棉袄,又戴上覃晓敏用旧毛线给她织的帽子和围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有些担心:他爹,这大冷天的,冰面滑不滑啊?带诗玥去能行吗?
没事,俺看着呢。就在边上凿几个窟窿,不往中间去。王三强安慰道,让丫头也见识见识,咋从冰底下把鱼请上来。
那你们可千万小心点,早点回来。覃晓敏不再阻拦,只是反复叮嘱。
父女俩收拾利索,王三强背着工具,王诗玥提着小木桶和一小块当诱饵的干粮,跟覃晓敏和妹妹们打了声招呼,便一前一后出了门,朝着屯东头的小海子走去。
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作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王诗玥跟在爹身后,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奋地东张西望,觉得跟爹单独出来,干什么都新鲜。
爹,咱真能捞着鱼吗?
看运气,也看手艺。王三强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着,指着路边的各种痕迹给她看,你看那边雪窝子,有野鸡刨食的印儿……那边一串小脚印,是山跳子(野兔)的……当猎人,不光要会打,更得会看,会听,会琢磨。
王诗玥听得认真,努力记着爹说的每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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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海子,放眼望去,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滑如鉴,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细微声响。
丫头,跟紧爹,别乱跑。王三强嘱咐了一句,然后像上次一样,沿着冰岸慢慢走,低着头寻找合适的位置。
他选了一处靠近芦苇丛、冰层下有较多气泡的地方。就这儿了,这底下水草多,容易藏鱼。
他抡起冰镩子,开始凿冰。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得很远。王诗玥蹲在旁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爹一下一下地凿着,冰屑四溅。
凿了十几分钟,一个海碗口大小的冰窟窿终于出现了,清澈的河水涌了上来,冒着丝丝寒气。
成了!王三强喘了口气,把冰镩子放到一边。他把那块干粮渣子用绳子拴好,垂进冰窟窿里轻轻晃动。这叫引鱼,得有耐心。
王诗玥学着爹的样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幽深的河水。
过了一会儿,王三强感觉手里的绳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对王诗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收回绳子,然后迅速拿起搅捞子,猛地伸进冰窟窿,手腕快速抖动几下,再猛地提起!
哗啦!水花声中,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十几条手指长的柳根儿鱼在网里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呀!鱼!爹!捞到鱼啦!王诗玥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王三强也笑了,把鱼倒进木桶里。看,爹没说大话吧?
他又如法炮制,在附近凿了另外两个冰窟窿,收获都不错,木桶里的鱼扑腾着,眼看就有三四斤了。王诗玥看着桶里的收获,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也帮上忙了,很有成就感。
爹,咱再多捞点吧?让娘和妹妹们也多吃点!王诗玥看着桶里的鱼,意犹未尽。
王三强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成,咱再凿一个就回家。
他选了稍远一点的一个位置,那里冰层看起来更厚实,下面的气泡也更密集。他让王诗玥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过去,开始凿第四个冰窟窿。
然而,就在他用力凿了七八下,冰层即将凿穿的瞬间,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不同于之前的脆响猛然传来!不是冰层被凿穿的声音,而是冰面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开裂的声音!
王三强脚下的冰面,以他凿击点为中心,瞬间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缝隙,并且迅速蔓延!他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爹——!站在不远处的王诗玥目睹这惊魂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噗通!王三强整个人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了他厚厚的棉衣,直扎骨髓!他呛了一口冰水,剧烈的咳嗽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扒拉着周围的冰缘。
但冰缘太滑,而且还在不断碎裂,他根本使不上力!沉重的棉衣浸水后,像铁块一样拖着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四肢开始僵硬麻木,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爹!爹!抓住!抓住这个! 王诗玥的哭喊声带着极度的惊恐,却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她看到爹掉下去,第一反应不是吓傻,而是疯了一样冲回放工具的地方,捡起那根长长的冰镩子,连滚爬爬地冲到冰窟窿边缘,不顾危险地将冰镩子长长的手柄一端,奋力递向在水里挣扎的王三强!
冰镩子的木柄够长,正好伸到了王三强胡乱挥舞的手边!
王三强在冰冷的河水中,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女儿递过来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木柄!
爹!抓紧!俺拉你上来!王诗玥用尽全身力气,双脚死死蹬住冰面,双手攥紧冰镩子,拼命往后拉!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拉得动王三强这样一个壮汉?冰面湿滑,她不但没把爹拉上来,自己反而被带得向冰窟窿滑去!
松开!丫头!快松开!危险!王三强看到女儿也要被拖下水,心急如焚,嘶哑地喊道,想让女儿松手。
不!俺不松!王诗玥哭喊着,小脸憋得通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脚拼命蹬着冰面,寻找着力点,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她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稚气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勇气!她不能松手!松了手,爹就没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诗玥急中生智,她不再试图把爹直接拉上来,而是利用冰镩子的杠杆作用,将木柄横着卡在了冰窟窿边缘相对结实的地方,暂时稳住了王三强下坠的趋势。
爹!你抓住!千万别松手!俺……俺去叫人!王诗玥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她必须去找帮手。她松开冰镩子,看了一眼爹死死抓住木柄、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就在冰面上跑!她不敢跑直线,怕冰面再裂开,而是沿着来时的脚印,跌跌撞撞,连滚爬爬,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屯子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救命啊!快来人啊!俺爹掉冰窟窿里了!救命——!
凄厉的童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传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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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强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体越来越僵,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冰镩子木柄。女儿奔跑呼救的背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远去,却像一盏微弱的灯,支撑着他快要熄灭的求生意志。他不能死!他死了,晓敏和八个女儿怎么办?这个刚有起色的家怎么办?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刺骨的寒冷吞噬着他的体温和力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手指即将松开的瞬间——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快!
三强!挺住!
是屯里人!王诗玥搬来救兵了!
只见王二民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粗麻绳,后面跟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青壮屯邻,有人拿着长木杆,有人扛着门板。
老三!抓住绳子!王二民冲到冰窟窿边,看到弟弟泡在冰水里、脸色青紫的样子,眼睛都红了,立刻把绳子甩了过去。
王三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
一!二!三!拉! 王二民大吼一声,和几个后生一起用力,齐心协力,终于将王三强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上来!
王三强瘫倒在冰面上,浑身湿透,棉衣结了一层薄冰,嘴唇乌紫,牙齿打颤,几乎失去了知觉。
快!抬回去!生火!熬姜汤!王二民立刻指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用门板抬起王三强,朝着屯子里狂奔。王诗玥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泪水和冰碴子,跑得气喘吁吁,却一步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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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三强被抬回家时,覃晓敏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晕过去。她强忍着恐慌,和众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扒掉王三强身上结冰的湿衣服,用雪用力搓擦他冻僵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把他塞进烧得滚烫的炕上,盖上家里所有的棉被。
王二民媳妇魏红霞赶紧熬了滚烫的姜汤,一点点给王三强灌下去。屯里的赤脚医生也被请来了,看了看,说主要是冻着了,失温,幸亏救得及时,没啥生命危险,但得好好暖着,发发汗,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屋子里挤满了人,都是闻讯赶来帮忙的屯邻。人们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王三强,又看看吓坏了、紧紧依偎在覃晓敏怀里、小脸煞白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王诗玥,无不唏嘘感叹。
多亏了诗玥这丫头啊!要不是她跑回来报信,三强这回可真悬了!
这孩子,真机灵,也真勇敢!
是啊,才多大点人,遇事这么沉稳!
覃晓敏听着众人的议论,紧紧搂着大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后怕,心疼,还有对女儿的感激和骄傲,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直到后半夜,王三强才在炕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但炕火的温暖和厚重的棉被,让他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爹!你醒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覃晓敏惊喜地叫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诗玥也扑到炕沿边,小手紧紧抓住爹露在被子外面的大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王三强看着妻子和女儿红肿的眼睛,感受着女儿小手里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回想起冰河里那惊魂一刻,尤其是女儿不顾危险递来冰镩子、又拼命跑去求救的身影,这个前世在商海沉浮、见惯风浪的硬汉,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他反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丫头……今天,多亏了你……是爹不好……吓着你了……
王诗玥用力摇头,带着哭腔说: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三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目光扫过屋里尚未离开、满脸关切的屯邻,最后落在妻子憔悴却充满庆幸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冰河遇险,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的可贵和女儿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勇敢。为了她们,他必须更加珍惜自己,也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他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的曙光,似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