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王三强家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哭嚎声,像是指甲刮在锅底,刺得人耳膜生疼。
“没法活了啊!老覃家出了偏心眼的白眼狼啊!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啊!”
王三强正在院里磨他的开山刀,闻声眉头一皱。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和面的盆,脸色瞬间白了。在屋里认字的大丫和绣花的二丫也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向窗外。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大嫂刘彩凤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院当间,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她身后跟着脸色铁青、耷拉着脑袋的覃建国,还有王三强的老娘刘秋芝、大嫂苗翠花、四弟妹吴柳红,浩浩荡荡,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王三强!你个没良心的!你给俺出来!”刘彩凤指着刚从磨刀石旁站起身的王三强,唾沫星子横飞,“俺家建国哪点对不起你?啊?同样是舅哥,你凭啥把工作给老二?你是不是收了老二家啥好处了?今天你不给俺说清楚,俺就死在你家院里!”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布擦着开山刀上的水渍,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一群人。那眼神,像腊月里的冰溜子,看得刘彩凤的哭嚎声不由得小了几分。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放下面盆走出来:“大嫂!你胡咧咧啥?昨天在爹娘那儿还没闹够?非得跑到俺家来撒泼?”
“俺撒泼?”刘彩凤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覃晓敏!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工作给了你亲二哥,你当然向着他说!俺家建国就不是你哥了?你们老覃家合起伙来欺负俺这个外姓人是吧?”
老娘刘秋芝也板着脸,用拐棍杵着地,帮腔道:“三强啊,不是娘说你,这事你做得是不地道。建国是老大,有啥好事,咋说也得先紧着老大不是?你这胳膊肘往外拐,让你大哥大嫂以后在屯里咋抬头?”
苗翠花在一旁阴阳怪气:“啧啧,可不是嘛!现在全屯都知道,三强兄弟眼里只有老二舅哥,压根没老大啥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建国不是亲的呢!”
吴柳红最是刻薄,直接冲着覃晓敏去了:“晓敏啊,不是四弟妹说你,你这当妹子的,也得劝着点三强。不能光顾着贴补娘家二哥,把大哥大嫂往死里逼啊!这要是把大嫂气出个好歹,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这一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覃晓敏心上。她性子软和,平时很少跟人红脸,此刻被这群人堵着门指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都给我闭嘴!”
王三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吵嚷。他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开山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同实质,从刘彩凤、刘秋芝、苗翠花、吴柳红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那把刀,寒光闪闪,提醒着她们,眼前这个男人,不光是猎户,更是敢跟狼群搏命的狠角色。
“说完了?”王三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说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他首先看向刘彩凤:“大嫂,你口口声声说我偏心,收了二哥好处。那我问你,林场郑场长给工作,是冲着我王三强救了他儿子!是我拿命换来的机会!我想给谁,那是我的自由!咋?我拼命换来的东西,还得按你们的心思来分?你是我爹还是我娘?”
刘彩凤被他噎得一愣,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三强又转向刘秋芝:“娘,您老说我胳膊肘往外拐。那我倒要问问,分家的时候,大哥分了好田好地,我得了啥?就后山那片没人要的林子!我王三强能有今天,是靠我自己一刀一枪从山里拼出来的!我没沾老宅一点光,现在倒要我把拼来的东西先紧着大哥?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刘秋芝老脸一红,支吾着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王三强的目光落在苗翠花和吴柳红身上,“大哥大嫂来闹,是人家的事,你们跟着起什么哄?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闲,非得来找点不自在?”
苗翠花和吴柳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对视。
王三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一直闷不吭声的覃建国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失望:“大哥,你是个男人。是是非非,你心里应该清楚。那天在山上,是卫国冲上去救的人。这工作给他,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你要还是个站着撒尿的,就该管好自家媳妇,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覃建国被妹夫说得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了,猛地一拉刘彩凤:“走!别在这儿现眼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彩凤却猛地甩开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指着王三强的鼻子骂道:“王三强!你别以为你有把破刀俺就怕你!你今天要是不给俺家建国一个说法,俺……俺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院墙上撞。苗翠花和吴柳红赶紧假惺惺地拉住她。
“哎呀大嫂!可使不得啊!”
“三强你快说句话啊!真要闹出人命啊!”
王三强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但没拦着,反而把开山刀“铛”一声插在旁边的木柴墩子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撞啊。”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这儿墙结实,你要能撞死,算你本事。正好,也让屯里人都看看,老覃家的大媳妇,是咋逼着妹夫要工作,要不成就撒泼耍横要以死相逼的。”
他这话一出,刘彩凤撞墙的动作顿时僵住了。她本来就是吓唬人,哪真敢撞?此刻被王三强这么一说,更是骑虎难下,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王三强不再看她,目光扫过老娘和另外两个妯娌,语气斩钉截铁:“都给我听好了!我王三强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工作我给卫国了,就不会再收回来!你们谁要是不服,尽管去闹!去公社闹,去县里闹!我王三强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但是!从今往后,谁再敢踏进我院门一步,来搅和我媳妇和我闺女过安生日子,就别怪我王三强翻脸不认人!我这把刀,能杀狼,也能劈柴!”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在院里回荡。配合着那深深嵌入木墩的开山刀,威慑力十足。
刘秋芝、苗翠花、吴柳红都被震住了,脸上露出惧色。她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她们拿捏的老实三强了。
刘彩凤也彻底怂了,嗫嚅着不敢再吭声。
覃建国觉得脸上像是被扇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的疼。他再也待不下去,死死拽住刘彩凤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把她往外拉:“走!赶紧跟俺回家!别在这儿丢人败兴了!”
刘秋芝几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着往外走,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院门重新关上,世界清静了。
覃晓敏看着丈夫伟岸的背影,刚才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化作了满满的安全感和骄傲。她走过去,轻轻拉住王三强的手:“他爹……”
王三强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柔和下来:“没事了,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他弯腰抱起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正抱着他腿的六丫,用胡子茬蹭了蹭她的小脸:“吓着俺闺女没?”
六丫咯咯直笑:“爹厉害!把坏人都打跑了!”
大丫和二丫也跑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爹。
王三强看着围在身边的一大三小四个闺女(其他小的在屋里),心里那点因亲戚闹事带来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为了她们,别说得罪几个亲戚,就是与全世界为敌,他也毫不犹豫。
“走,进屋!爹教你们认新字!”王三强一手抱着六丫,一手牵着覃晓敏,往屋里走。
阳光照进院子,将那把插在木墩上的开山刀,映得寒光凛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家的主权不容侵犯。
然而,王三强心里清楚,亲戚间的矛盾,就像这冬日的积雪,表面压下去了,底下却藏着冰茬子。而更大的风暴,随着兜里那封计生办的信,正在悄然逼近。
但他无所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猎枪,有本事,更有要守护的家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