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强家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白面馒头时不时上桌,孩子们穿着省城买回来的新花布衣裳,院子里还飘出收音机里的歌声,这在小山村王家屯无疑格外扎眼。
闲言碎语像春天的杂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王老三这是走了啥狗屎运?又是盖新房又是吃细粮的?”
“听说他前阵子进山发了大财,弄到老山参了!”
“啧啧,八个丫头片子还不够,又捡个野小子,真是钱多烧的!”
“他媳妇不是上了环吗?我咋瞅着那肚子又有点显了呢?”
这些议论,王三强或多或少听到一些,但他没往心里去。山里汉子,靠本事吃饭,别人眼红也正常。他现在有钱有底气,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也懒得理会。
然而,他不惹事,事却来惹他。
这天下午,覃晓敏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大嫂刘彩凤挎着个篮子,扭着腰从院门外经过,看到覃晓敏,那双三角眼在她肚子上剐了好几眼,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晓敏啊,这身子……可是越来越沉了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怀上了呢!”
覃晓敏脸色一白,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强笑道:“大嫂说笑了,就是……就是上了环身子不太得劲,有点浮肿。”
“浮肿?”刘彩凤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故意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俺看可不像浮肿!这架势,跟俺当初怀有德的时候一模一样!晓敏啊,不是大嫂说你,这上了环还能怀上,可是稀奇事儿!该不会是……那环没上好,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啊?”
这话就极其恶毒了!不仅暗指覃晓敏违反政策怀孕,更影射她行为不端!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嫂!你……你血口喷人!”
“俺咋喷人了?”刘彩凤双手叉腰,声音更尖利了,“大伙儿都看着呢!你当初被计生办逼着上了环,这才几个月?肚子就这么大了?你说没怀,谁信啊?除非那环是假的!要不就是你偷人了!”
“你胡说!俺没有!”覃晓敏又急又气,加上孕期情绪波动,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正好王三强从外面回来,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刘彩凤这不堪入耳的污蔑,再看自己媳妇被气得摇摇欲坠,一股邪火“腾”地直冲脑门!
他一个箭步冲进院子,挡在覃晓敏身前,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冰溜子,死死盯住刘彩凤:“刘彩凤!你刚才放啥屁呢?再给俺说一遍!”
刘彩凤被王三强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仗着是在外面,又梗着脖子道:“咋?王三强,你还想打人不成?俺说错了吗?你媳妇这肚子咋回事?你们心里没数吗?敢做还不敢让人说?”
周围已经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对着覃晓敏的肚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三强看着刘彩凤那副嘴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心里彻底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口角,这是有人故意要把事情闹大,要把晓敏怀孕的事捅出去!刘彩凤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他不能再让晓敏留在这里了!计生办的人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一旦被他们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刘彩凤今天能来闹,明天就可能去举报!
必须立刻走!
他强压下立刻撕烂刘彩凤那张臭嘴的冲动,猛地转身,一把扶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覃晓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晓敏,咱不跟她废话!回屋!收拾东西!”
覃晓敏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厉色和决断惊住了,茫然地问:“他爹……收拾东西干啥?”
“搬家!”王三强斩钉截铁,“这屯子,咱不住了!”
“搬家?”覃晓敏和周围的邻居都愣住了。这好好的新房子,咋说不住就不住了?
王三强不再解释,半扶半抱着覃晓敏就进了屋。他对着同样被吓住的几个闺女吼道:“都别愣着!大丫,带你妹妹们,把你们的衣服、书本,还有平时用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快!”
孩子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爹娘凝重的脸色,都吓得不敢多问,赶紧行动起来。
王三强自己则冲到里屋,掀开炕席,把藏在下面的存折、剩下的现金以及一些重要的证件、票据,飞快地塞进一个帆布包里。他又把省城买回来的暖水瓶、新布料等值钱东西打包。
刘彩凤还在院门外不干不净地骂着,引来更多的人围观。
王三强充耳不闻,动作迅捷如风。他知道,必须赶在消息传到计生办之前离开!
“他爹……咱……咱去哪啊?”覃晓敏看着丈夫这雷厉风行的样子,又是害怕又是无助。
“去县城!”王三强头也不抬,“俺在县城租了个院子,本来想过阵子再告诉你们,给你们个惊喜。现在正好,咱提前过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县城买院子的事他确实在托郑小龙悄悄打听,但还没完全定下来。此刻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先这么说。
“县城?”覃晓敏惊呆了。对她来说,县城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地方了。
“对!县城!”王三强打好最后一个包袱,直起身,看着妻子和孩子们,“到了县城,没人认识咱,没人嚼舌根子!晓敏你能安心养胎,念恩和闺女们也能去更好的学校读书!”
他的话像是有一种魔力,瞬间驱散了覃晓敏心中的恐慌,点燃了一丝对未知生活的期盼。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也没多少,主要就是一些细软和贵重物品。王三强把几个包袱捆好,又出去找了屯里相熟、有马车的人家,多给了些钱,让对方立刻套车,送他们去县城。
当王三强一家大小,抱着包袱,坐上马车,驶离王家屯的时候,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人们看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议论纷纷。有同情覃晓敏被欺负的,有羡慕王三强有本事说搬就搬的,也有像刘彩凤那样酸溜溜骂“有钱烧的,嘚瑟不了几天”的。
刘彩凤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也有些发虚,她没想到王三强反应这么激烈,直接搬家了!她本来只是想出口恶气,恶心一下覃晓敏,没真想把他们逼走。这要是被王三强记恨上……
马车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覃晓敏靠在王三强怀里,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王家屯和那栋他们住了没多久的新砖房,心里五味杂陈。
“他爹……咱那房子……还有地……”她心疼地说。
“房子还在那儿,跑不了!地让二哥先帮着种着。”王三强搂紧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啥都没有你和孩子重要!只要人在,家在,哪儿都是家!”
王念恩紧紧挨着覃晓敏坐着,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上虽然还有不安,但看着王三强坚毅的侧脸,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几个闺女一开始有些害怕,但毕竟是孩子,很快就被对县城的好奇和憧憬取代,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县城是啥样子。
王三强听着孩子们的议论,看着怀里妻子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心中一片冷硬。他知道,这次搬家只是权宜之计。等晓敏顺利生下孩子,等他在县城站稳脚跟,有些账,他迟早要回来算清楚!
王家屯,他王三强还会回来的!但绝不是以这种被人逼走的方式!
马车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和决绝,消失在通往县城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