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直到后半夜才抵达县城。王三强让车夫把他们放在离郑小龙家不远的一条僻静街道,多付了车钱,打发走了马车夫。
深秋的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一家大小抱着包袱,站在陌生的街角,又冷又累,几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打瞌睡。
“他爹,咱……咱现在去哪?”覃晓敏看着四周黑黢黢的、紧闭的门户,心里发慌。
王三强心里也没底,他之前只是托郑小龙打听,并没确定下来。但此刻他不能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道:“你们在这儿等俺,别乱走,俺去去就回。”
他让覃晓敏和孩子们躲在背风的墙角,自己则快步朝着记忆中郑小龙家的方向走去。幸好郑小龙家是独门独院,他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郑小龙睡意惺忪、带着警惕的问话:“谁啊?大半夜的!”
“小龙,是俺,王三强!”
门“吱呀”一声开了,郑小龙披着棉袄,举着煤油灯,惊讶地看着门外风尘仆仆、脸色凝重的王三强:“三强叔?你咋这时候来了?出啥事了?”
王三强言简意赅地把家里被逼搬出来的事说了,当然,隐去了覃晓敏真实怀孕的原因,只说是被大嫂污蔑,屯里待不下去了。
郑小龙一听就火了:“还有这种事儿?太欺负人了!叔,你别急,先进屋!”
“不了,”王三强摆摆手,“俺媳妇和孩子还在那边街角等着呢。小龙,叔之前托你打听房子的事……”
“正想跟你说呢!”郑小龙一拍大腿,“还真找到一个合适的!就离这儿不远,是个独门小院,旧是旧了点,但还算干净,关键是地方僻静!房主是我爸一个老同事,调省城工作了,房子空着,正想找个可靠的人帮着看房子,象征性收点租金就行!我本来想过两天带你去看看……”
“就它了!”王三强当机立断,“现在能住进去吗?”
“这么急?”郑小龙愣了一下,但看到王三强焦急的神色,立刻点头,“成!钥匙就在我这儿!我带你过去!”
郑小龙回屋拿了钥匙,披上厚衣服,跟着王三强来到街角。看到覃晓敏和一群孩子瑟缩在寒风里的样子,郑小龙心里也不是滋味,赶紧帮着拿东西,领着他们往那小院走去。
小院果然离得不远,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青砖围墙,木门有些斑驳。打开门,里面是三间正房,带着个小厨房,虽然家俱简陋,但胜在干净,而且果然很僻静。
“叔,婶儿,你们先将就住下,缺啥明天再说!”郑小龙帮着把包袱拿进屋,又看了看几个冻得小脸发青的孩子,转身跑回家,抱来了两床厚被子和一个暖水壶。
“小龙,真是太谢谢你了!”王三强握着郑小龙的手,感激不尽。
“叔,你跟我还客气啥!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喂狼了!”郑小龙爽快地说,“你们先安顿,明天我再过来!”
送走郑小龙,王三强和覃晓敏赶紧把孩子们安顿在烧热的炕上。虽然环境陌生,但有了遮风避雨的屋顶和温暖的被窝,孩子们很快就依偎着睡着了。
覃晓敏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又看看这虽然简陋但安稳的小院,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靠在王三强怀里,无声地流下眼泪。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知道,搬家只是第一步。刘彩凤那张破嘴,计生办的人很可能已经得到风声了。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摆平,否则他们在县城也待不安生。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让郑小龙带着他,去找了他父亲郑场长。
郑场长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对王三强家的遭遇也很同情。他沉吟片刻,说道:“三强啊,计生政策是国策,硬顶肯定不行。不过,事在人为。这样,我帮你约一下计生办的李主任,晚上吃个便饭,把事情说开。该交的罚款你们已经交了,态度也端正,主要是消除误会,别让他们揪着不放。”
王三强明白,这是要走走关系,破财消灾了。他连忙点头:“郑场长,麻烦您了!该打点的,俺明白!”
晚上,在县城一家还算体面的国营饭店包间里,王三强和郑场长作陪,宴请了计生办李主任和另外一位副主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场长把话题引到了王三强家的事上,语气委婉地说明了情况,强调王三强已经主动缴纳了罚款,态度良好,现在一家搬到县城也是为了更好地配合政策,避免在屯里造成不良影响。
李主任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官方式的笑容:“老王同志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主动缴纳罚款,这是认识到错误的表现,值得肯定。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上了环又怀孕,确实比较特殊,也容易引起不好的议论啊。”
王三强心里一紧,知道戏肉来了。他连忙端起酒杯,恭敬地说:“李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这事儿都怪俺,是俺没文化,不懂,以为上了环就万无一失了,没成想……唉!给您和各位领导的工作造成被动了!俺自罚一杯!”说着,一仰头干了杯中酒。
他态度放得极低,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李主任脸色稍霁。
王三强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借着敬酒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塞到了李主任和那位副主任手里。
“一点心意,给领导们买包烟抽,算是俺赔罪,也是感谢领导们对俺家的关心和……理解。”
李主任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假意推辞了一下,便顺势收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老王同志啊,你的困难和我们整改的态度,组织上是看到的。既然罚款已经缴纳,你们也认识到了错误,并且主动搬迁以消除影响,这个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在县城好好生活,遵纪守法。”
那位副主任也附和道:“对,到此为止。我们会跟下面打招呼,这事翻篇了。”
王三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送走了李主任二人,王三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庆幸风波平息,另一方面也对这种不得不为之的“打点”感到一丝无奈和憋屈。
郑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三强,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在县城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哎!谢谢郑场长!”王三强由衷地道谢。
回到小院,覃晓敏还忐忑地等着消息。听到王三强说事情已经摆平,计生办不会再追究,她激动得又哭又笑,抱着王三强不肯撒手。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王三强搂着妻子,望着窗外县城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他用一笔巨款和不得不低头打点的憋屈,换来了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平安。
这笔账,他记下了。不是记在李主任头上,而是记在那些逼得他们背井离乡的人头上!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一家开始在县城安顿下来。他正式租下了这个小院,虽然花销比在屯里大,但手里有余钱,还能支撑。他送大丫二丫去了县里的小学插班读书,这让两个闺女兴奋了好几天。王念恩也被他送进了学前班,希望能多接触人,变得开朗些。
覃晓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在县城没人认识他们,少了流言蜚语,她心情舒畅,气色也好了很多。
王三强则开始琢磨着在县城找点营生。光靠坐吃山空不行,他得为这个越来越大的家,开辟新的财路。
县城的生活,就在这种略显仓促却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