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关东大地的天儿说变就变。头晌还是毒日头晒得人发蔫,后晌就阴了天,乌云像破棉絮似的从山那边涌过来,压得人心里发慌。
王三强站在院里,仰头看着天。风刮起来了,带着潮气,吹得院里的向日葵直晃脑袋。
“他爹,要下雨了,快把晾的衣裳收进来!”覃晓敏在屋里喊。
王三强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件收下来。刚收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房瓦上,溅起一片水雾。
“这雨来得真急。”王三强抱着衣裳跑进屋,头发都湿了。
覃晓敏递过来条毛巾:“擦擦。这天儿,说变就变,跟小孩脸似的。”
王三强擦着头,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水都积起来了,泛着白沫子往低处淌。
“他爹,你看啥呢?”覃晓敏问。
“看雨。”王三强说,“这场雨下透了,红榔头就该熟了。”
“红榔头?”覃晓敏一愣,“你说的是......”
“山参。”王三强压低声音,“红榔头市到了。”
覃晓敏手里的针线活儿停下了。她知道“红榔头”是啥——山参的种子,成熟的时候红彤彤的,像小榔头,所以叫红榔头。红榔头熟了,就是采参的好时候。
“你又要进山?”覃晓敏的声音有点发颤。
王三强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媳妇的手:“晓敏,我得去。去年咱们采的那几苗参,卖了多少钱你也知道。今年要是能找着大货......”
“可是太危险了!”覃晓敏眼圈红了,“上回你进山,多少天才回来?我和孩子们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你......”
“这回我有准备。”王三强拍拍她的手,“护林队的事安排好了,狩猎队我也交代了。我就去十天,最多半个月,肯定回来。”
覃晓敏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男人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那是老林子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
“你放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再说了,我现在是护林队长,进山名正言顺。要是能采着好参,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就更好了。”
“俺不要多好的日子,俺就要你平平安安的。”覃晓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软,把媳妇搂进怀里:“晓敏,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回来。等这趟回来,咱们给闺女们一人做身新衣裳,再给八丫打对银镯子,你说好不好?”
覃晓敏在他怀里点点头,眼泪把衣裳都打湿了。
雨下了半宿,第二天天才蒙蒙亮,王三强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尽量不吵醒媳妇和闺女们。
进山采参,带的家伙事跟打猎不一样。除了猎枪和子弹,还得带上鹿骨钎子——采参专用的工具,用鹿腿骨磨成,一头尖一头扁,不会伤了参须。还有红绳、铜钱、快当签子(一种小木棍,找到参后插在旁边做标记),以及足够半个月吃的干粮。
干粮是覃晓敏昨天就准备好的:烙了二十多张白面饼,煮了十几个鸡蛋,还腌了一小坛咸菜。又用油纸包了两斤盐巴——山里潮湿,不带盐不行。
王三强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背篓,检查了三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最后,他把那杆五六半擦了又擦,压满了十发子弹。进老林子,枪就是命。
收拾停当,天已经大亮了。覃晓敏也起来了,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他爹,吃了饭再走吧。”媳妇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哎。”王三强在炕桌边坐下。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烙饼,咸鸭蛋,还有一盘昨晚剩的野猪肉。可王三强吃得没滋没味的,心里有事。
八个闺女也都起来了,围在爹身边。大丫十岁了,已经懂事了,小声问:“爹,你又要进山啊?”
“嗯,爹去给你们挣学费。”王三强摸摸大丫的头,“你在家要听话,帮着娘看妹妹。”
“俺知道。”大丫用力点头。
二丫七岁,还不太明白爹要去干啥,只知道爹要出远门,抱着王三强的腿不撒手:“爹,你啥时候回来?给俺带山葡萄不?”
“带,带一大串!”王三强抱起二丫,“爹回来给你们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三丫四丫这对五岁的双胞胎,一个给爹塞了块糖,一个给爹塞了张自己画的画——画上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人,旁边写着“爹”。
五丫六丫三岁,还不太会说话,只知道拉着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叫。
七丫最小,才一岁多,在炕上爬来爬去,根本不知道爹要走。
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
王三强挨个抱了抱闺女们,心里酸酸的。这一大家子,都是他的牵挂。
吃完饭,王三强背上背篓,扛起枪。覃晓敏送到院门口,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这是啥?”王三强问。
“俺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覃晓敏红着眼圈说,“你贴身带着,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王三强接过布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他知道,这是媳妇的心意。
“我走了。”他说,“最多半个月,肯定回来。”
“嗯。”覃晓敏用力点头,“俺等你。”
王三强转身走了,没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屯子里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下去陷半尺深。王三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盘算着路线。
这回进山,他要去的是老黑山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前世他听老辈人说过,那地方出过大货,五品叶、六品叶都有人见过。但路太难走,野兽也多,一般人不敢去。
他敢。他有前世的经验,有这辈子的本事,还有一颗非去不可的心。
走到屯口,碰见了赵老四。老赵正在井台边打水,看见王三强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三强,你这是......”
“进山,采参。”王三强没瞒他。
赵老四放下水桶,走过来压低声音:“去老黑山?”
王三强点点头。
赵老四脸色变了变:“那地方......三强,不是老哥吓唬你,太险了。前年有两个采参的进去,再没出来。去年有人在那片看见过老虎脚印......”
“我知道。”王三强说,“老四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赵老四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遇到事别硬撑,该撤就撤。参啥时候都能采,命就一条。”
“记住了。”王三强拍拍赵老四的肩膀,“护林队的事,你多照应着。韩思琪那边,你也费心。”
“放心吧。”赵老四说,“家里有我呢。”
辞别了赵老四,王三强继续往前走。出了屯子,上了山路,这才真正进了山。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醉人。树叶被洗得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林子里到处是鸟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王三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采参的人,眼睛得毒。不光要能找到参,还得能看出哪片林子可能出大货。
他专挑背阴的山坡走。人参喜阴,太晒的地方长不好。又专找腐殖层厚的地方——那种黑乎乎的,一踩一个坑的土,最养参。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在一处泉眼边停下来歇脚。掏出干粮,就着泉水吃了两张饼,一个鸡蛋。
正吃着,耳朵突然动了动——有动静!
王三强立刻放下干粮,端起枪,悄悄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石缝往外看,只见二十多米外,一只狍子正在喝水。
那狍子很肥,秋天的皮毛已经开始变厚了,油光水滑的。它很警惕,喝一口水就抬头看看四周,耳朵竖得老高。
王三强没动。他不是来打猎的,不想惊动野兽。再说了,这只狍子正当壮年,打了可惜。
狍子喝完水,蹦蹦跳跳地走了。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吃干粮。
吃完饭,他继续上路。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参天的红松、冷杉,遮天蔽日,地上的光线都暗了。腐殖层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大货。王三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地面。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椴树下,有一片特别的植物——茎秆细长,顶端结着一簇红艳艳的浆果。
红榔头!
王三强心里一喜,赶紧走过去。果然是山参,而且不止一棵!他数了数,一共五棵,都是四品叶——也就是有四片复叶,算是成年参了。
但王三强没有急着采。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这几棵参的生长环境。
椴树下,背阴,土质疏松,排水好。周围没有大树竞争阳光,但又有足够的落叶提供养分。这是长参的好地方,但还不是最好的。
王三强站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他在找更隐蔽、更险要的地方——那种地方,往往藏着大货。
果然,在离这几棵参三十多米远的一处石崖下,他发现了异常。
那石崖有七八米高,底下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凹坑。凹坑里长满了蕨类植物,但透过蕨叶的缝隙,王三强看到了一点红色。
他心跳加快了。放下背篓,拔出开山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蕨丛。
一株,两株,三株......整整十一棵山参,整齐地长在凹坑里!而且都是五品叶!
王三强的手有点抖。五品叶啊,一棵就值大钱,十一棵......
但他没动,眼睛还在继续搜索。经验告诉他,这种地方,往往还有更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凹坑最深处,石壁根底下。那里光线最暗,蕨类长得最密。王三强凑过去,用刀轻轻拨开——
两株!
两株六品叶!
王三强呼吸都停了。六品叶,那是参王级别的!少说长了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这种参,可遇不可求,一辈子能碰上一棵就是造化,他一下子发现两棵!
他慢慢后退几步,不敢惊动这些宝贝。从背篓里掏出红绳和铜钱,按照老规矩,先在每棵参的茎秆上系上红绳——这是告诉山神,这参有人要了,别人不能动。
系完红绳,他又掏出快当签子,在每棵参旁边插上一根。这是做标记,采的时候好找。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不敢在附近扎营——采参有规矩,找到参后不能马上采,得等第二天天亮,沐浴更衣(至少得洗脸洗手),恭恭敬敬地拜了山神才能动土。
他在离石崖一百多米外找了块平地,支起简易帐篷,生起篝火。
夜色降临,山林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凄厉厉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三强坐在篝火边,烤着饼子,心里却静不下来。十一棵五品叶,两棵六品叶,这要是都采下来,得值多少钱?两万?三万?说不定更多。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干很多事。盖更大的房子,送闺女们去县城读书,搞养殖,搞种植......路子一下就宽了。
但前提是,他能把这些参平安带出去。
老黑山深处,野兽多,路难走。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太扎眼。万一遇到劫道的(虽然这深山老林里很少有人,但也不是绝对没有),或者遇到饿急了的野兽......
王三强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怕这怕那,啥事也干不成。既然来了,就得把事办成。
他吃完饼子,给篝火添了些柴,钻进帐篷。枪就放在手边,子弹上膛,保险打开。在这种地方,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夜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王三强没睡实,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山参。他梦见自己采到了参,卖了大钱,给闺女们买了新衣裳,给覃晓敏打了金镯子......
突然,一声沉闷的低吼把他惊醒了。
王三强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枪。帐篷外,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闪着红光。
低吼声又传来了,这次更近,就在帐篷外十几米的地方。
王三强轻轻拉开帐篷的拉链,从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庞大的黑影正慢慢靠近。
熊瞎子!
王三强心里一紧。这玩意儿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反而会激怒它。最好的办法是别招惹,等它自己走。
但熊瞎子显然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正朝帐篷这边摸过来。王三强能看到它那对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不能让它再靠近了。王三强慢慢抬起枪,瞄准熊瞎子前面的地面。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子弹打在熊瞎子前方的泥土里,溅起一片土屑。
熊瞎子吓了一跳,人立起来,发出一声怒吼。但出乎意料的是,它没有冲过来,而是转身就跑,笨重的身躯撞得灌木丛哗哗作响。
王三强松了口气。看来这熊瞎子不是饿急了,只是好奇。枪声一响,它就怕了。
但他不敢再睡了,抱着枪坐到天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敢钻出帐篷。
检查了一下周围,熊瞎子的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一串,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王三强收拾好帐篷,走到泉眼边,仔细洗了脸和手。然后回到石崖下,对着那十三棵山参,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山神爷在上,小子王三强今天来采参,只为养家糊口,绝不断子绝孙。采大留小,采老留幼,给您老人家留种。还请您老人家保佑,让我平安把参带出去。”
念完,他这才拿起鹿骨钎子,开始采参。
采参是细活,急不得。王三强先从那两棵六品叶开始。他跪在地上,用鹿骨钎子一点点拨开参周围的泥土。动作要轻,不能伤到一根参须。
山参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错综复杂,深深扎在土里。王三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把第一棵六品叶完整地挖出来。
那参足有小孩胳膊粗,主根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根瘤),须子又长又密,一看就是老山货。
王三强小心地用苔藓包好,放进特制的木匣里。接着挖第二棵。
这一挖,就挖到了日上三竿。十一棵五品叶还没动呢。
王三强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能急,慢慢来。这种宝贝,急不得。
他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继续挖。一棵,两棵,三棵......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太阳从东走到西,林子的影子越拉越长。当最后一棵五品叶被挖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累得手指头都伸不直了。但看着那十三棵山参整整齐齐地摆在木匣里,他心里满满的。
值了,再累也值了。
他把木匣用油布层层包好,放进背篓最底层。上面盖上干粮和杂物,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背篓。
不能让人看出里面有好东西。这深山老林的,谁知道会碰上啥?
收拾停当,王三强生火做饭。今晚得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往回走。回去的路也不轻松,背着这么值钱的东西,每一步都得小心。
夜里,他又梦见了家。梦见覃晓敏在灯下做针线,八个闺女在炕上玩耍,笑声像银铃似的......
王三强在梦里笑了。快了,就快回家了。等把这批参卖了,他要给媳妇买最时兴的衣裳,给闺女们买书包,买铅笔,买一切她们想要的东西。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照在装参的木匣上。那里面,装的不是参,是一个家的未来。
而王三强,就是这个未来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