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子里还是一片青灰色。王三强就收拾好帐篷,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篓,准备往回走了。
背篓比来时重了一倍不止。十三棵山参,最小的也有二两重,最大的那棵六品叶少说半斤。加上木匣、苔藓、油布,分量着实不轻。但王三强背在肩上,却觉得心里踏实——这不是重量,是希望。
他抬头辨了辨方向。老黑山深处没有现成的路,只能靠经验和感觉。来的时候他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的,回去也得走那条路,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
透过树缝看去,只见三十多米外,一群野猪正在林子里刨食。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少说四百斤,一身黑毛油亮,獠牙支出唇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它身边围着五六头母野猪,还有十来头半大的猪崽子。
王三强心里一沉。野猪群,还是带着崽子的。这种时候的母野猪最护犊子,也最危险。一旦惊动了它们,公野猪打头阵,母野猪侧面围攻,猪崽子四处乱窜搅乱视线,就算有枪也难对付。
他慢慢蹲下身,尽量缩小目标。背篓太显眼,他干脆把它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野猪群显然没发现他,还在悠闲地觅食。公野猪用獠牙拱开泥土,翻找着地下的块茎和虫子。小猪崽在母野猪身边蹦跳嬉戏,发出“吱吱”的叫声。
王三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算了一下距离,离野猪群太近,绕不过去。硬闯?那是找死。等它们自己走?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渐渐明亮。野猪群吃饱了,开始在附近打滚,弄得尘土飞扬。
王三强的腿都蹲麻了,可野猪群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能再等了,背篓里那些宝贝,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轻轻挪动身子,想从侧面绕过去。刚挪了两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野猪群齐刷刷地抬起头,十几双小眼睛齐刷刷地盯向王三强藏身的方向。
坏了!王三强心里一紧,手已经摸上了枪。
公野猪发出一声低吼,前蹄刨着地,做出了攻击姿态。母野猪们立刻把小猪崽护在身后,也龇出了獠牙。
王三强当机立断,端起枪,“砰”地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野猪群吓了一跳,但并没有逃走,反而被激怒了。公野猪低着头,像一辆小坦克似的冲了过来!
王三强来不及装第二发子弹,转身就跑。他不能往开阔地跑,那样更容易被追上。只能往密林里钻,利用树木做掩护。
公野猪在后面紧追不舍,撞得小树东倒西歪。王三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前方出现一片白桦林,树干细密。王三强灵机一动,猛地把背篓往一棵大树后一扔,自己则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果然,公野猪被背篓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对着背篓嗅了嗅。就这一停顿的工夫,王三强已经爬上了一棵粗壮的老松树。
野猪不会爬树。公野猪在树下转了几圈,用獠牙狠狠地撞了几下树干,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但松树太粗,它撞不动。
王三强趴在树杈上,喘着粗气。低头看去,野猪群都围过来了,在树下转悠。那头公野猪还不死心,不停地撞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三强端起枪,瞄准公野猪的耳朵后面——那是野猪的致命弱点,头骨最薄的地方。
但他没有开枪。一来野猪在动,不好瞄准;二来枪声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杀了公野猪,那群母野猪会更疯狂。
他收起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小包辣椒面。这是进山前特意准备的,防身用。
他撕开纸包,等了一阵风。风向正好,从树上往树下吹。他屏住呼吸,把辣椒面猛地往下一撒!
红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正好落在野猪群里。
“哼哧——嗷!”
野猪们被呛得直打喷嚏,眼睛也睁不开了,乱成一团。公野猪最惨,因为它站得最近,吸进去的辣椒面最多,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机会来了!王三强赶紧滑下树,捡起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等野猪们缓过劲儿来,他早跑没影了。
一口气跑出二三里地,王三强才敢停下来歇口气。回头看看,野猪群没追上来。他松了口气,靠在树上直喘。
这才刚开头,就遇上这么一劫。老黑山果然名不虚传。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三强继续赶路。这回他更加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观察四周。
中午时分,他走到一处山涧。涧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王三强渴了,蹲下身想捧水喝。
手刚伸进水里,眼角余光瞥见对岸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东西在动。
王三强立刻缩回手,端起枪,死死盯着对岸。
灌木丛又动了一下,接着,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慢慢踱了出来。
猞猁!
这东西长得像猫,但比猫大得多,足有七八十斤。一身金黄色的皮毛,带着黑色的斑点,耳朵尖上还长着一撮黑毛。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幽灵似的。
猞猁蹲在对岸,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王三强。这东西是独行侠,性格谨慎,一般不主动攻击人。但它要是饿了,或者觉得受到威胁,攻击起来比狼还狠。
王三强不敢动,也不敢移开目光。和猞猁对视,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涧的水哗哗地流,鸟在树上叫,可这一人一兽就这么僵持着。
王三强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背篓里的山参太值钱,他不能冒险。可一直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
他慢慢抬起左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轻轻扔到对岸,离猞猁三四米远的地方。
猞猁警惕地看着干粮,又看看王三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嗅了嗅,然后叼起干粮,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捧了几口水喝,背上背篓继续赶路。他不敢在原地多待,谁知道那猞猁会不会回来?
下午的路更难走。林子越来越密,地上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藤蔓。王三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王三强脸色一变——这是熊吼!而且是棕熊!
他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头看去。只见五十多米外,一头巨大的棕熊正人立起来,前爪拍打着树干。那家伙少说六七百斤,站起来比人还高,一身棕毛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棕熊显然没发现王三强,它是在警告另一头野兽。王三强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另一头黑熊,体型比棕熊小一圈,正龇着牙对峙。
两头熊在争地盘。
王三强心里叫苦。这要是打起来,他夹在中间就麻烦了。熊打架不分敌我,谁靠近谁倒霉。
他悄悄往后撤,想绕过去。可刚退了两步,脚下又是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熊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两头熊齐刷刷地转过头,四只眼睛盯住了王三强。
完了!王三强心里一凉。一头熊都够呛,两头......
说时迟那时快,棕熊率先发难,它不是冲向王三强,而是冲向黑熊!看来在它眼里,同类的威胁比人类大。
黑熊也不甘示弱,咆哮着迎了上去。
两头巨兽撞在一起,像两辆卡车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它们互相撕咬,拍打,吼声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王三强趁机转身就跑,也顾不上方向了,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跑出几百米,还能听见后面的打斗声。他不敢停,一直跑到一条小溪边,才敢停下来喘气。
背篓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山参估计都颠簸坏了。但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他在溪边洗了把脸,定了定神。抬头辨方向,发现自己跑偏了,离原来的路线差了一里多地。
得赶紧纠正。老黑山这地方,偏离路线就意味着危险。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想找到来时的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
王三强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石缝看去,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七八只狼正在围猎一群狍子。
狼群配合默契,有的正面佯攻,有的侧面包抄,还有的绕到后面截断退路。狍子群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王三强屏住呼吸。狼这东西,比熊还麻烦。熊吃饱了一般不惹事,狼是饿不饿都敢上。而且狼记仇,要是被它们盯上,甩都甩不掉。
他慢慢往后撤,想趁狼群专注于狩猎时溜走。可刚退了几步,一只放哨的狼发现了他,仰天长嚎一声。
狼群立刻停止了狩猎,齐刷刷地转过头。那头放哨的狼已经朝王三强这边跑过来了。
王三强端起枪,瞄准,却没有开枪。狼群数量太多,一枪打不死全部,反而会激怒它们。
他想起前世一个老猎手教他的法子——狼怕火。
赶紧从背篓里掏出火折子,又抓了一把枯叶,点燃。火苗窜起来,虽然不大,但在昏暗的林子里很显眼。
那只冲过来的狼果然停下了,警惕地看着火。狼群也停下了脚步,在远处观望。
王三强举着火把,慢慢后退。他不敢转身跑,那样狼会追上来。只能面对着狼群,一步步退。
退了约莫一百米,狼群还在跟着,但保持着距离。看来火把确实管用。
一直退到一处陡坡,王三强突然转身,连滚爬爬地往上爬。坡很陡,狼爬上来费劲。他爬到坡顶,回头看去,狼群在坡下转悠了一会儿,终究没上来,转身走了。
王三强瘫坐在坡顶,浑身像散了架。这一天,遇到的危险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太阳已经偏西了,得赶紧找个地方过夜。背篓里的山参经不起折腾,得好好保护。
他在坡顶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生火的时候特意多捡了些柴,把火生得旺旺的。野兽都怕火,有火就安全些。
夜里,他不敢睡实。一会儿是野猪的哼哧声,一会儿是狼的嚎叫,还有不知名野兽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
他抱着枪,坐在火堆边,眼睛熬得通红。背篓就放在身边,手一伸就能够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王三强望着月亮,想起了家。这会儿,覃晓敏应该搂着八丫睡了,闺女们也应该都睡了。她们知不知道,爹在这深山老林里,为了她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危险?
他想起了大丫懂事的样子,二丫调皮的样子,三丫四丫乖巧的样子,五丫六丫咿呀学语的样子,七丫爬来爬去的样子,八丫吃奶的样子......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为了她们,再危险也值。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王三强又添了些柴,火焰重新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远处的山峦像黑色的剪影,静静矗立。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清而悠长。
王三强握紧了枪。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危险要面对。
但他不怕。他心里有家,有牵挂,就有无穷的勇气。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而王三强的守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