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去买了回程的火车票。下午两点的车,到县里得晚上八九点,再坐汽车回屯子,得半夜了。
买完票,他又去了一趟百货大楼。昨天买的东西,都是给媳妇闺女的,今天他想买点实用的——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他先去了五金柜台。看中了一把新锄头,铁锹也买了一把,都是好钢口的。又买了把斧头,砍柴用。这些家伙事,在屯子里买不着这么好的。
接着去了日用品柜台。买了两个暖水瓶,印着红双喜的,看着就喜庆。又买了几个搪瓷盆,白的底儿,蓝边儿,结实耐用。还买了几条毛巾,几块香皂——屯子里洗澡不方便,有香皂擦擦身子也好。
最后去了文具柜台。给大丫二丫买了新书包,铅笔盒,还有一沓作业本。给三丫四丫买了彩色铅笔,给五丫六丫买了识字卡片。虽然她们还小,但早点准备着。
一圈买下来,又花了五六十块。东西多得提不动,他雇了辆三轮车,拉到火车站。
寄存了行李,他找了个饭馆吃饭。要了碗打卤面,加了个荷包蛋。正吃着,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百货大楼那边,抓了一伙人贩子!”
“真的假的?人贩子敢在百货大楼那边活动?”
“千真万确!我二舅在公安局,他说的。说是有个外地来的汉子,一个人打倒了三个人贩子,救了五个孩子!”
“这么厉害?那汉子长啥样?”
“听说是山里来的猎户,一身本事。具体长啥样不知道,公安局那边保密呢。”
王三强低下头,专心吃面。心里却想:消息传得真快。
吃完饭,他去了趟邮局。给家里拍了个电报,就三个字:“安,后归。”让覃晓敏知道他平安,后天到家。
从邮局出来,时间还早。他在街上慢慢溜达,看着这个时代的省城。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灰的衣裳,骑自行车的居多,偶尔有小轿车开过,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走到一个街角,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他凑过去一看,是个摆摊算命的。一个戴墨镜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红布,上面写着“神算子”。
“算不准不要钱!算准了随缘给!”老头吆喝着。
王三强前世不信这个,但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就凑过去看看。
“小伙子,算一卦?”老头看见他,招呼道。
“多少钱?”王三强问。
“随缘。”老头说,“看您面相,是有福之人。最近是不是发了笔财?”
王三强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您印堂发亮,眼角带喜,这是财运到了。”老头煞有介事地说,“不过......这财来得险,您是不是差点把命搭上?”
这下王三强真有点信了。他点点头:“接着说。”
“这财是横财,但您命硬,压得住。”老头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财不露白。您这趟回去,得低调点,别让人知道您发了财。不然,祸事不远。”
王三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树大招风。”老头说,“您现在是棵大树,多少人盯着呢。有人想借您的荫凉,有人想砍了您当柴烧。您得小心。”
说完,老头不再说话了,闭目养神。
王三强掏出一块钱,放在红布上,转身走了。心里却琢磨着老头的话。
树大招风......确实。他这次卖了这么多钱,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屯子里那些亲戚,尤其是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还有老娘,都不是省油的灯。
得想个办法,把这钱藏好。
他去了趟银行,又存了一万。这样身上只剩下一万七了。这一万七,他分成三份:七千存折,五千贴身带着,五千放在行李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完这些,他才去火车站取了行李,上了车。
这回的车是硬座,人比来的时候还多。王三强抱着行李,挤了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旁边是个年轻工人,抱着个大包袱。
车开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很多人都睡着了。
王三强没睡。他闭着眼睛,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怀里抱着行李,手一直放在上面。
半夜,车到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就坐在王三强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一坐下,就开始打量王三强的行李。看了几眼,又看看王三强,咧嘴一笑:“兄弟,去哪儿啊?”
“县里。”王三强淡淡地说。
“带这么多东西?”汉子瞄了一眼行李,“做买卖的?”
“不是,就是些日用品。”
“日用品?”汉子伸手想摸行李,“我看看都有啥。”
王三强一把按住他的手:“兄弟,手别乱摸。”
汉子脸色一变:“怎么?看看都不行?”
“不行。”王三强盯着他的眼睛,“我的东西,凭什么让你看?”
“嘿!脾气还挺大!”汉子站起来,露出胳膊上的纹身,“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王三强也站起来,“想找事?”
车厢里的人都醒了,看着他们。对面的老太太吓得直哆嗦,把小孙子搂在怀里。
乘务员听见动静过来了:“干什么呢?都坐下!”
汉子悻悻地坐下,但眼睛还盯着王三强的行李。王三强知道,被盯上了。
他不再睡觉,一直睁着眼睛。手放在怀里,那里有把匕首——是他昨天在省城买的,防身用。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汉子突然站起来,朝车厢另一头走去。王三强注意到,他是去找同伙了。
果然,不一会儿,回来了三个人。加上刚才那个汉子,一共四个。他们分散开来,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王三强围在中间。
“兄弟,咱们聊聊。”领头的还是那个汉子,“你这包里,装的都是钱吧?”
“你管得着吗?”王三强冷冷地说。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汉子掏出把刀,在手里把玩着,“识相的,把钱拿出来,大家交个朋友。不然......”
“不然怎样?”王三强也掏出匕首,“想抢?那就试试。”
四个汉子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王三强早有准备。他一脚踹翻第一个,匕首架在第二个脖子上,对剩下两个说:“再动,我就捅了他!”
那两个人不敢动了。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逃跑。
乘务员带着乘警赶来了。四个人见势不妙,想跑,可车厢里挤满了人,哪跑得掉?很快就被制服了。
“又是你?”乘警认出了王三强,“王同志,怎么又是你?”
王三强苦笑:“我也不想啊,可这些人非要找事。”
乘警把那四个人铐起来,带走了。车厢里这才平静下来。
对面的老太太心有余悸:“小伙子,你可真厉害。那四个人,你都敢跟他们打......”
“没办法,他们逼的。”王三强说。
“你包里到底装了啥?他们为啥盯着你?”老太太好奇地问。
“就是些日用品。”王三强说,“可能看我一个人,好欺负吧。”
老太太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经这一闹,王三强更不敢睡了。一直熬到天亮,车到了县里。
下车时,乘警特意送他出来:“王同志,路上小心。这帮人肯定还有同伙,你得多加防范。”
“谢谢,我知道了。”王三强说。
他提着行李出了火车站。县里的汽车站就在旁边,他买了最早一班回屯子的车。
车上人不多,都是赶早的。王三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在身边。车开了,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离家越来越近了。看着窗外的田野,熟悉的村庄,他心里暖暖的。
中午时分,车到了王家屯。王三强提着大包小包下车,腿都有些发软——这一路,太累了。
刚进屯子,就碰见了赵老四。老赵看见他,眼睛都直了:“三强?你回来了?咋买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添置点。”王三强说,“老四哥,这几天家里没事吧?”
“没事,都好。”赵老四帮他提了一包东西,“就是你这一走,可把晓敏急坏了。天天站在院门口望,眼睛都哭肿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我知道。”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屯邻,都好奇地看着王三强的大包小包。
“三强回来了?这是发财了啊?”
“买了这么多东西,得花不少钱吧?”
“听说你去省城了?省城啥样啊?”
王三强含糊地应付着:“就是去看看,买点日用品。”
回到家,院门开着。大丫正带着妹妹们在院里玩,看见王三强,尖叫一声:“爹!爹回来了!”
八个闺女全扑过来了,把王三强团团围住。覃晓敏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三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爹,你可回来了......”她哭着说,“这一走就是七八天,连个信都没有......”
“我拍了电报,你没收到?”王三强问。
“电报?”覃晓敏一愣,“没有啊。”
王三强明白了。县里的电报到屯子里,得有人去取。屯子里没电话,没人通知,覃晓敏当然不知道。
“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放下行李,抱住媳妇,“你看,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覃晓敏这才注意到那些大包小包:“你、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得花多少钱啊?”
“没花多少。”王三强说,“走,进屋,我给你看。”
一家人进了屋。王三强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媳妇的的确良布,给闺女们的新衣裳、新书包,给家里买的暖水瓶、搪瓷盆......
覃晓敏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爹,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就别管多少钱了。”王三强说,“喜欢不?”
“喜欢是喜欢,可是......”覃晓敏摸着那匹的确良布,眼圈又红了,“俺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以后天天穿。”王三强说,“等我再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他又拿出给闺女们买的东西。大丫二丫抱着新书包,笑得合不拢嘴。三丫四丫穿上新裙子,在屋里转圈。五丫六丫拿着识字卡片,咿咿呀呀地念。七丫八丫太小,还不懂,但看见姐姐们高兴,也跟着笑。
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正高兴着,院门外传来声音。是王大军和苗翠花,还有四弟王四民和四弟妹刘彩凤。他们听说王三强回来了,还买了一大堆东西,都跑来看热闹。
“三强回来了?”王大军一进门就喊,“听说你发财了?买这么多东西!”
苗翠花眼睛盯着那些东西,直放光:“哎呦,这布真好看!这暖水瓶,这搪瓷盆......三强啊,你这是真发财了!”
刘彩凤更直接,拿起一件碎花衬衫就往身上比划:“这衣裳真好看!三强哥,这是给谁买的?”
王三强皱起眉头:“放下。”
刘彩凤一愣:“咋了?看看都不行?”
“我说放下。”王三强声音冷了下来。
刘彩凤悻悻地放下衣裳,嘴里嘟囔着:“小气样儿......”
王大军凑过来:“三强,听说你去省城卖参了?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王三强说,“就够买这些东西的。”
“没多少?”苗翠花不信,“买这么多东西,没个三五百下不来吧?你那参肯定卖了大价钱!”
“我说了,没多少。”王三强不想跟他们纠缠,“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你们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们一家刚团聚,想清静清静。”
王大军脸色变了:“三强,你这话啥意思?我们是来看你的,你还赶我们走?”
“就是!”苗翠花说,“三强啊,你现在有钱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你看你大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也不说帮衬帮衬?”
王三强冷笑:“我怎么帮衬?我八个闺女,最小的才几个月,日子过得比你们还紧。你们有儿有女,身强力壮,自己不好好干活,整天想着占便宜,还好意思让我帮衬?”
王大军被说得面红耳赤,想发火,可看着王三强那眼神,又不敢。他知道,这个三弟,跟以前不一样了。
“行!你有钱!你厉害!”王大军摔门走了。苗翠花和刘彩凤也跟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覃晓敏担心地说:“他爹,你这样得罪他们,以后......”
“不怕。”王三强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爱咋说咋说。只要我不偷不抢,靠本事挣钱,谁也说不出啥。”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他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家人。
夜里,他搂着覃晓敏,把存折拿出来给她看。
“两、两万七?”覃晓敏数了好几遍,手都在抖,“他爹,这是真的?”
“真的。”王三强说,“你收好,这是咱们家的全部家当。”
“俺、俺不敢收......”覃晓敏说,“这么多钱,万一丢了......”
“所以才让你收好。”王三强说,“放在你这里,我放心。记住,这事谁也不能说,连你爹娘都不能说。”
“俺知道。”覃晓敏把存折贴身放好,“他爹,有了这些钱,咱们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能。”王三强搂紧她,“咱们不光要过上好日子,还要让闺女们都有出息。大丫二丫要上学,三丫四丫要学手艺,五丫六丫要健康成长......这些钱,就是她们的未来。”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眼泪又下来了:“他爹,你真好......”
“傻媳妇。”王三强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王家屯的夜,安静而祥和。
可王三强知道,这份祥和,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不会让他安生过日子的。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世,他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谁敢来破坏,他就跟谁拼命。